三日后的青溪镇,阴雨早已散尽,天光微亮,山间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带着微凉的湿气漫过整片山林。镇外西侧的黄土坡上,一座新起的坟茔静静伫立,没有华丽的碑石,只有一块被打磨平整的原木墓碑,上面是苏尘一笔一划亲手刻下的“苏公老耕之墓”六个字,笔力沉稳,藏着少年未曾言说的悲痛与决心。
苏尘身着一身素净布衣,跪在冰冷的泥土之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他对着墓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到带着湿气的黄土,没有半分躲闪。身旁的母亲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一夜之间彻底沉稳下来的儿子,心中既有不舍,又有难言的欣慰。
这些年在青溪镇的委屈、欺辱、隐忍与不甘,随着父亲的离世,尽数化作了少年前行的底气。从前他畏手畏脚,是怕自己的冲动连累父母安稳度日,如今父亲已去,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护着母亲远离这方充满恶意与偏见的小镇,去寻一条安稳的前路,去完成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将那本残破剑谱中的武学真正练成,活成能顶天立地的模样。
“爹,孩儿今日便带母亲离开青溪镇,从此远走江湖,再不复返。”苏尘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哭腔,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承诺,“您在世时,孩儿未能让您过上舒心日子,处处受旁人欺辱,是孩儿不孝。往后余生,孩儿必勤学剑法,坚守本心,持剑护持母亲一世安稳,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冷眼与委屈。您教我做人要忠厚本分,遇事要守正持心,孩儿此生,绝不敢忘半分。待日后在江湖立足,必再回来祭拜您,告慰您的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他又静静跪在坟前片刻,将心中所有的悲痛与执念尽数沉淀,才缓缓站起身。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转身扶住身旁微微颤抖的母亲,一步一步稳稳走下黄土坡,没有一次回头。
青溪镇承载了他十八年的人生,有过贫寒度日的艰辛,有过被人嘲讽欺辱的屈辱,有过双亲相伴的微薄温暖,可到最后,只留下了至亲离世的伤痛与无处容身的窘迫。赵屠户一家蛮横霸道,绝不会放过今日的过节,留在这方寸之地,终究是羊入虎口,永无宁日。唯有离开,踏入广阔未知的江湖,才有生路,才有出头之日。
坡下的黄土路上,一辆简陋却结实的驴车早已备好,车上只放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衫、为数不多的干粮,以及苏尘贴身藏在怀中、用布巾层层包裹好的残破剑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苏尘小心翼翼扶着母亲坐上驴车,自己则坐在车前的车辕之上,轻轻挥动手中的缰绳。
毛驴缓步前行,车轮碾过坑洼的黄土路,朝着青溪镇外的官道缓缓驶去。越往城外走,周遭的景致便越发开阔,连绵的青山向后退去,天地宽广无垠,再也没有小镇里压抑逼仄的感觉。苏尘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一只手轻轻按在怀中的剑谱上,胸腔之中积压多年的沉闷尽数散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坚定,在心底缓缓升起。
从此,天高海阔,再无人能随意欺辱他,再无人能束缚他的脚步。他手中有剑,心中有志,身旁有要守护的至亲,前路纵有万般艰险,也绝不退缩。
驴车一路平稳前行,行了将近半日的路程,日头渐渐偏西之时,前方的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城墙高耸厚实,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而成,气势恢宏,城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墨笔写着两个大字——临水城。
此城依大河而建,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往来商队络绎不绝,更是江湖中人行走四方的必经之地,远比闭塞狭小的青溪镇繁华百倍。城门处往来人流繁杂,有押送货物的商队伙计,有身着劲装、腰挎钢刀的江湖侠客,有游学四方的书生墨客,还有摆摊叫卖的小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处处都透着与小镇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
苏尘牵着驴车,带着母亲顺利进城,先在城中寻了一处干净整洁、价格低廉的客栈,定了两间相邻的客房,仔细安顿好母亲,反复叮嘱她在客栈歇息,不要随意出门,才转身出门,购置后续赶路所需的干粮、清水和换洗衣物。
走在临水城的街道上,苏尘目光沉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街边的茶摊酒肆里,随处都能听到食客们谈论江湖轶事,或是某某门派弟子比武相争,或是某某秘境出世引来江湖中人争抢,或是独行侠客惩恶扬善的传闻。擦肩而过的行人之中,不少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腰间或背上都带着兵器,一言一行间都带着江湖人的气息。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传说中的江湖,心中既有陌生,又有难以抑制的波澜。他曾在小镇的角落里,日复一日苦练无人看重的基础剑法,心中向往着江湖的广阔,如今真正踏足此地,才明白从前的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而这片广阔天地,既是他的试炼场,也是他一展锋芒的地方。
就在苏尘准备购置完物品,转身返回客栈之时,前方不远处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呵斥与喧闹声,原本往来的行人纷纷驻足围拢过去,很快就围成了一圈人墙。蛮横嚣张的叫骂声、老人无助的哀求声、孩童压抑的哭声,混杂在一起,清晰地传了过来。
“老东西,在老子的地盘摆摊卖药,连规矩都不懂?不交够保护费,还敢在这里做生意,我看你是活腻了!”
“今天要么留下这些草药,再赔十两银子谢罪,要么老子就打断你们祖孙俩的腿,直接丢出临水城,让你们饿死在路边!”
“还敢求情?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苏尘脚步骤然顿住,顺着人群的缝隙望去,只见四五个身着短打、面带凶相的地痞混混,正围在一个小小的草药摊前,为首的光头混混满脸横肉,一脚就将面前摆放草药的竹筐踢翻,晒干的草药散落一地,被混混们肆意踩踏。摆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者,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身旁躲着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小女孩,紧紧抱着老者的胳膊,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可所有人都只是敢怒不敢言,纷纷侧目避让,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出言阻拦。显然这伙地痞在临水城的街头横行霸道已久,众人都怕惹祸上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祖孙二人被肆意欺凌。
眼前这一幕,和当年在青溪镇,赵虎带着人欺辱他、肆意挑衅刁难的场景一模一样。同样的蛮横霸道,同样的恃强凌弱,同样的无人相助,同样的弱小无助。从前的他,只能隐忍退让,任由旁人欺辱,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可如今,他历经至亲离世之痛,三年苦练剑法有成,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懦弱少年。
他手中有剑,心中守正,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恶霸欺凌,更不会让当年自己经历过的绝望,再重演在旁人身上。
苏尘眼底寒意微起,神色平静无波,缓步穿过围拢的人群,径直走到场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激昂的言辞,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全场的喧闹与呵斥,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