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等唐莉音最后一场演唱会

五月二日，星期五。距离唐莉音第一次发长文，过去了整整三周。

上午十点，四个人在盛京唱片大厦顶楼的会议室碰头。这间会议室平时很少有人用，在走廊最尽头，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桌上摊着那份完整的证据档案——蓝色文件夹，比上周又厚了一些，陆老师后来又补充了唐莉音近半年进出录音棚的详细记录。

陆敬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缩略版的时间线对照表，只有一页纸，但上面所有的矛盾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们看这个。”他指着表格最上面一栏。唐莉音每一次在微博上“揭发”我抄袭的时间，都清清楚楚列在那里。左边是她的发文日期，右边是我歌曲的实际发布日期。没有一次是在我发歌之前的。每一次，都是我先发，她后“揭发”。

“最早的间隔是三天。《隐形的翅膀》。”陆敬诚的指尖点在表格上，“最长的是《追光者》，七天。她每次都是等你的歌火了之后再动手。”

袁谨珊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文件，放在桌上。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唐莉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放心，梦诗拿不出证据的。那些歌的调子我已经改得跟她原来的差不多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播放完毕，袁谨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盯着那份表格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灰，擦干净了重新戴上。

毅俊坐在我旁边。他没有看档案，也没有看手机。他在看我。

“你还好吗？”他轻声问。

我点了点头。

“我没事。”我说，顿了顿，“只是觉得很可惜。唐莉音唱歌其实不差。她的高音很稳，舞台表现力也好。她要是好好唱自己的歌，不会比任何人差。她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毅俊沉默了几秒。会议室北窗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嫉妒会让一个人失去理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陆敬诚把蓝色文件夹合上，压了压封面。

“这些证据，必须交给能做决定的人。”他说，“不是发到网上，不是找媒体。是交给公司真正能做主的人。”

“谁？”袁谨珊问。

“总经理。不通过市场部，不通过中间任何人。直接交。”

袁谨珊想了想，点了点头。

“怎么交？”毅俊问。

“我约。”陆敬诚说，“唱片公司里我认识的人比你们多。我不通过秘书走流程，直接找总经理的私人电话。他欠我一个人情，三年前年会音响出问题那次，是我连夜救的场。”

没有人问他“总经理会不会保密”这种话。到了这一步，只能赌一把。

陆敬诚看着袁谨珊：“五月五日，唐莉音在岚城星光演艺中心的演唱会结束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影响她的演出，这是最后的体面。演唱会之后，我把材料交上去。”

袁谨珊点了点头。毅俊也点了点头。我点了点头。

五月二日，下午。各自散了之后，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去了盛京唱片大厦一楼的大厅。大厅里有台球桌和沙发，平时艺人和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休息。我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热美式。

电话响了。毅俊打来的。

“你在哪？”

“一楼。”

“还在唱片公司？没回去？”

“没有。”

他挂了电话。三分钟后，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保温杯。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唐莉音彩排的事。”

“什么彩排？”

“岚城那场演唱会。她应该已经开始彩排了。”

毅俊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与此同时，岚城星光演艺中心。

五月二日，下午三点。唐莉音站在舞台上，面前空无一人。整个演艺中心只有舞台上的灯亮着，观众席黑漆漆的，几千个座椅整齐排列。

她穿着一件黑色练功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握着麦克风。音响师在控制室里朝她比了个手势，她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来了。她选的歌是《泡沫》，原唱邓紫棋。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体育场里回荡，带着混响，听起来比平时更加饱满。高音部分她练了很多遍，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很干净。

但她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突然停下了。

她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看了一会儿，举起麦克风说了一句：“再来一遍。”

音响师从控制室探出头来：“唐老师，休息一下？”

“不用。再来一遍。”

五月二日，下午六点。唐莉音结束彩排，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助理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

“唐姐，今天练得特别好。”助理说。

“嗯。”她拧上瓶盖，“明天几点彩排？”

“上午十点。”

她点了点头，拿起包，一个人走出了演艺中心侧门。

她不知道的是，五月二日晚上，有一个人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靠着墙，听完了她的彩排。

那个人是我。

毅俊陪我来的。我们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唐莉音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她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一眼。

五月二日，晚上八点，我和毅俊从岚城星光演艺中心侧门出来，坐进车里。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来看她彩排。我也没有解释。

车开出去，我开口了。

“她唱得真的很好。”

毅俊没有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档。

五月二日，晚上九点四十分，我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是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忘关的。桌上还摊着那些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表格。我把蓝色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正中间。

闭上眼。五月三日，五月四日，五月五日。她唱完，一切就该结束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