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至四月三十日,接下来的两周,四人各自行动,谁也没有声张。
陆老师从四月十八日开始,每天泡在盛京唱片大厦三楼的设备间里。那个房间靠墙一排服务器,风扇嗡嗡转,待久了闷得难受。他把近两年的服务器日志全部导出来,不只是看唐莉音发过的那几首,是把所有跟她有关的文件记录都调了出来。
四月二十五日,陆老师发现的不只是那四首歌。
唐莉音不仅伪造了《隐形的翅膀》《遇见》《小幸运》《追光者》这四首歌的小样,还在我另外六首歌发布之后,都尝试过上传类似旋律的文件。有的只有十几秒的片段,有的是一两句旋律,文件名乱七八糟,但创建时间全在我发歌之后。她大概是想等机会再用,但时间差太明显,她自己也知道拿不出手,就一直没发。
四月二十六日,陆老师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摘出来,做成了一份详细的时间线对照表。左边是我歌曲的发布日期,右边是唐莉音伪造文件的创建日期。没有一条对得上的。
四月二十六日晚上六点四十分,陆老师把这份表格发到了我的邮箱。邮件标题还是那四个字:“供你参考。”
我这边也没有闲着。
四月二十一日,我联系了录音师阿康。阿康是圈子里资历很深的录音师,我第一张专辑就是他录的,后来合作过很多次。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在外地跟一个音乐节,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梦诗,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唐莉音那事儿,我早就想找你了。”
我把通话开了录音。
阿康在电话里说,今年二月二十日左右,唐莉音来录音棚借设备。那时候我刚发了《小幸运》没多久,这首歌正在热歌榜上挂着。唐莉音来了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控制室里,让阿康放了一遍《小幸运》。
“她说她想听听这个混响是怎么做的。”阿康在电话里说,“我就放了。放完之后她跟着哼了几句,说这个调子好记。我当时没多想,做我们这行的,听到好听的旋律哼两句很正常。”
阿康顿了顿。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哼的那几句,跟你后来的《追光者》前奏有点像。那会儿你的《追光者》还没发。”
四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我把阿康的这段通话录音存在了电脑里。文件名叫“阿康证言”。
四月二十五日,谨珊姐那边有了大进展。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唐莉音在公司录音棚录一首合唱曲目。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洗手间。谨珊姐正好在隔壁隔间。
唐莉音不知道隔壁有人。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洗手间安静,谨珊姐听得一清二楚。
“你放心,梦诗拿不出证据的。”唐莉音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过来,“那些歌的调子我已经改得跟她原来的差不多了,就算有人查,也没法证明是她的还是我的。你就等着看吧。”
谨珊姐屏住呼吸,悄悄打开手机录音,把剩下的话全录了下来。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十分,谨珊姐来我家,把录音放给我听。唐莉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坐在沙发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毅俊坐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谨珊姐把录音关了,把手机放到桌上。
“够了。”毅俊说。
“还不够。”谨珊姐说,“但这个加上陆老师的服务器日志,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四月二十七日,毅俊那边也有了消息。
他找到了唐莉音的前执行经纪赵悦玲。赵悦玲半年前从唱片公司离职,走的时候跟唐莉音闹得很不愉快。四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一点,毅俊通过共同的朋友要到了赵悦玲的联系方式,约她在盛京市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赵悦玲一开始不愿意多说,只说“都过去了,不想再提”。毅俊没有催她,给她点了一杯热拿铁,跟她聊了半个小时不相关的事情。到了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赵悦玲自己开口了。
“唐姐以前经常让我帮她查一些东西,”赵悦玲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上画圈,“查罗梦诗的歌什么时候发的,在哪几个平台上线,数据怎么样。我当时以为是正常的工作,没多想。”
赵悦玲抬起头看了毅俊一眼。
“后来她让我在论坛上匿名发帖,说罗梦诗的粉丝刷榜,数据造假,不是什么大事。我发了。发了好几次。再后来她让我用不同的账号在微博评论区带节奏,说罗梦诗的歌听起来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赵悦玲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想做了。她说不做就滚。我就滚了。”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毅俊回到公司,把这些话一字一句整理成文字。四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他去找赵悦玲,让她确认无误后签了字。书面证言,白纸黑字,一共三页。
四月二十八日,四个人在我家碰头。
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陆老师带了那份时间线对照表,打印出来的,整整六页纸。谨珊姐带了那段录音的手机备份。毅俊带了赵悦玲的书面证言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我带了三个笔记本的扫描件和录音棚设备登记表的全部标注版。
我们把所有材料摆在餐桌上,一样一样对。
陆老师把时间线对照表贴在墙上,用红笔把矛盾点圈出来。我歌曲发布的时间、唐莉音伪造小样的时间、她进录音棚的时间、她借设备的时间——每一条都对不上。最小的差距是一个月,最大的差距是一年半。
谨珊姐播放了那段录音。唐莉音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遍。毅俊说再放一遍。四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又放了一遍。
“够了。”陆老师说。
他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把所有材料按顺序装了进去。第一页是目录,后面依次是服务器日志、时间线对照表、创作笔记扫描件、录音登记标注版、阿康的证言录音转文字稿、赵悦玲的书面证言、论坛帖子截图、洗手间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最后附了一份缩略版的对照表,只有一页纸,方便随时拿出来给人看。
谨珊姐看着那个文件夹,说了一句:“这次她跑不掉了。”
四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二十分,四个人坐在我家餐桌旁边。那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桌子正中间。窗外的天早就黑了,客厅里只有一盏灯和电脑屏幕的光。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