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星期四。距离唐莉音第一次发长文,过去了整整两个星期。距离毅俊在我家帮我整理创作记录,过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天我没有工作安排。陆老师之前说我状态不好,录不出东西,谨珊姐帮我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行程,让毅俊到我家陪我一起专心整理材料。客厅的书桌上摊着三个笔记本、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凉透了的茶。我那杯茶是上午十点泡的,到现在一口没喝,早凉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陆老师和谨珊姐。陆老师穿着深蓝色短袖工装,谨珊姐白色短袖衬衫配卡其色长裤。两个人都没提前打电话,站在门口,表情比在公司严肃。
我拉开门。
“我们听说你和毅俊在查唐莉音的事。”陆敬诚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声音不大,“我们有一些东西,也许能帮上忙。”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谨珊姐从包里拿出一个优盘,径直走向书桌,把堆在桌上的笔记本挪开,腾出一块空位,插上电脑。陆老师跟了过去,站在她右边。我走过去,站在她左边。三个人围着电脑屏幕。
屏幕亮了一下。谨珊姐打开优盘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几张截图,文件名都是日期加编号,一看就是认真整理过的。她点开第一张,是盛京唱片大厦服务器日志的页面截图。
“你看,”谨珊姐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语速比平时快,“唐莉音说她一年前上传小样,服务器记录显示,这些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上个月。”
她把鼠标移到第二张截图,点开。是一个放大的细节图,把那个日期框出来了。日期清清楚楚:上个月中旬。不是去年,不是前年,就是上个月。
“而且上传网络地址在这里——”她又点开第三张截图,是一张网络地址对照表,“公司三楼录音棚的固定网络地址。三楼那个录音棚,平时很少有人用。她半夜自己跑到公司,用那间棚的电脑传的。保安说她最近经常加夜班。现在知道她在加什么班了。”
我盯着那几行数字和字母。不是一个模糊的截图,是完整的服务器日志页面,上面有时间戳、文件路径、网络地址。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这个。”陆老师开口了。他往前探了探身,从谨珊姐手里接过鼠标,点开第四张截图。
是一张便签本的照片。纸页有点皱,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歌词,字迹工工整整,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这是唐莉音贴在文章里的“创作笔记”之一,她声称这笔记录是一年前的。
“这种便签本是公司今年新采购的。”陆老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去年用的是黄色封皮的那种,今年换了这种浅灰色的。采购单我查过,今年一月底入库的。”
他凑近屏幕,指着照片底部边缘。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印刷数字,不放大根本看不清。陆老师把截图放大了四倍,那行数字露出来了:一串编码,末尾写着“今年二月”。
“背面印着生产日期。”陆老师说,“她拍的时候可能没注意到,或者以为没人会去看。”
她说这是一年前的笔记。但笔记用的纸,今年二月才生产出来。从工厂出货到公司采购入库,起码要到三月初。她不可能在一年前就用上今年生产的纸。
我盯着那行数字,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
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两个星期里,我每天被几万人骂,掉了三百万粉丝,三个音乐节没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抄袭了。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我甚至开始怀疑,就算我拿出证据,还会有人信吗?
但现在,这些截图就在我面前。不是我求来的,是他们自己查出来,亲手送来的。
我的手捂住了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书桌上。镜片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了。
毅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没有说话,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热,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他只是握着我的手。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我们一起查下去吧。”毅俊对陆老师和谨珊姐说。
陆敬诚点了点头。谨珊姐也点了头。
四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二十分。四个人站在我家书房里,围着那台笔记本电脑。没有人提出要告诉公司高层。陆老师说了一句:“高层里不知道有没有她的人。在证据确凿之前,先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都同意了。一切都藏在平时的正常工作之下,暗中进行。
四个人重新坐下来。我拉了椅子坐到书桌前,毅俊搬了把折叠椅坐我右手边,陆老师和谨珊姐坐沙发上,面对着电脑。
“下一步怎么分?”毅俊问。
陆老师第一个开口:“我继续调服务器日志。唐莉音不可能只伪造了这一份。她发了那么多篇,每一篇都应该有对应的文件。我把近两年的日志都导出来,一条一条对。她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
谨珊姐第二个:“我跟她的经纪人平时有联系。我留意她最近的言行——她在公开场合说过什么,私下跟谁打过电话,什么时候情绪不对。另外我也会注意她助理那边,有时候助理知道的事情比本人还多。”
毅俊第三个:“我接触她身边的人。前助理小文,半年前离职的那个。她跟了唐莉音一年多,走的时候不太愉快,应该知道点什么。还有公司给她安排过的化妆师、宣传,一个一个来。”
他转向我:“你继续整理你那边所有的创作记录和录音登记。到时候如果要对质,或者要提交给第三方审查,你拿出来的东西必须是最全的。不只是时间线,所有原始文件都要备份好。”
四月十七日,下午三点。陆老师和谨珊姐起身要走。走到玄关的时候,陆老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别怕。证据在手,她翻不了天。”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谨珊姐跟在他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就关上了门。
门关上了。
毅俊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陆老师和谨珊姐一前一后走过拐角,不见了。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来。
“你还行吗?”他问。
“还行。”我说。
“今天把优盘里的截图全部备份。照片也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好。”
他走到书桌前,把我那杯凉透了的茶拿起来,去厨房倒掉,换了一杯热的放在我手边。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把优盘打开,一张一张翻那些截图。服务器日志、网络地址对照表、便签本照片。一共十七张。我把它们全拷进自己的电脑,又存了一份到网盘,又存了一份到移动硬盘。
三个备份。这是陆老师教我的,他说过,证据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
四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十分。毅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问。
“阿康回消息了。他说可以作证,但他要求不见面,只愿意提供书面证言。”
“也行。”
“我明天去找个打印店,把表格打出来让他签字。书面证言一样有效。”
四月十七日,晚上七点。毅俊叫了外卖,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他吃完就去厨房把碗洗了,我继续坐在电脑前整理录音登记表。陆老师下午又发来一份补充文件,是唐莉音近半年使用录音棚的记录。我用红笔把她进来的每一条都标出来了。她进棚的时间和她说的小样创建时间,对不上。
一个月里她只进了两次棚,都是跟着合唱排练。根本没有个人录音的时间。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客厅里只有电脑屏幕和头顶一盏灯亮着。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