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唐莉音第一次发长文,已经过去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我掉了三百万粉丝。三个音乐节取消了我的演出。微博私信里每天都有新的骂声。我学会了不看评论,学会了在谨珊姐面前不哭。
但我在自己家里哭过很多次。
四月十五日,星期二。
下午三点,我照例在盛京唱片大厦三楼的排练厅练声。陆老师不在,一个人,四面镜子,灰色地板。我把新专辑里最难的那首歌唱了几遍,嗓子开始发紧,就停下来喝了口水。
三点四十分,排练结束。
我没有走。关掉音响之后,排练厅突然安静得让人发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声音。我走到靠墙的那个抬高地台边上,坐下来。双腿悬在外面,靴子尖够不着地。排练厅的灯是感应式的,我坐着不动,头顶那排灯闪了两下,灭了。只剩走廊透进来的光,把地板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毅俊今天的排练厅在走廊尽头,隔了两个门。平时排练结束他都会直接去食堂,但今天他没有去。
三点四十五分,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朝着排练厅来的。那声音我听了快六年,不会认错。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不是拉椅子,是直接坐在地台上。地板微微震了一下。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梦诗。”他叫我。
我没有应。
“我们一起查清楚。”
我转过头看他。走廊的光照不到他脸上,他整个人在暗处,但我看得清他的轮廓。
“你真的相信我?”我问。声音有点哑,今天唱太久了。
“所有人都说我是抄袭的。网上那些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骂就骂了。但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料。
“她说:‘梦诗,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做?你说了妈就信。’”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
“她说她不信我会做这种事。但她来问了。她来问了,就说明她不是完全不信。”
毅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我攥着膝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热得我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
“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从第一天到现在,快六年了。你写每一首歌的过程,我都看在眼里。《隐形的翅膀》那段副歌你在录音棚磨了多久,我记得。你为了找那句的感觉,来来回回录了快四十遍。”
他停了停。
“唐莉音那些‘证据’,不需要专家看,我自己就能挑出漏洞。只是没有人愿意替你想。他们只想看热闹,骂完了就划走。”
我盯着对面暗处的镜子。
“从哪里开始?”我问。
“三个方向。”他说。
他开始掰手指。
“第一,你的创作记录。《隐形的翅膀》、《遇见》、《小幸运》、《追光者》。这四首歌的时间线,从写第一句词到最后进棚定稿。越细越好。”
他弯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录音室的记录。哪一天进的棚,几点到几点,录的哪首歌。这些陆老师那边有登记,做不了假。”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三,证人。任何见证过你创作过程的人。录音师阿康、编曲王老师,都行。”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这三条线叠在一起,谁也反驳不了。”
我说:“好。”
四月十五日,晚上七点十分,我到家。
鞋没换,走进书房。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滑轨有点涩,拉的时候吱呀一声。
三个笔记本。
深蓝色封皮的,三年前的。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着《隐形的翅膀》第一版副歌的旋律。音符画得歪歪扭扭,但旁边标注的日期很清楚。再往后翻,《遇见》的歌词写了整整两页,涂改的地方用横线划掉,旁边写了新的句子。
灰绿色封皮的,两年前的。《小幸运》的初稿,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我自己现在看都有点认不出来。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个日期:八月十五日。后来又用黑笔改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改完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定。”
黑色封皮的,去年的。《追光者》的最后一页,写着定稿日期。字写得很用力,笔迹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浅浅的压痕。
我把三个笔记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拍了照片,按时间排好,存进电脑。然后打开邮箱,找到陆老师发来的录音棚设备登记表。
那封邮件是四月十二日上午发来的。标题只有四个字:“供你参考。”
我把所有跟这四首歌有关的录音记录标了出来。《隐形的翅膀》:去年十一月。第一次进棚是十一月四日下午,两点开始,六点结束。后来又进了三次棚,最后一次是十一月二十日。《遇见》:去年九月。《小幸运》和《追光者》分别是一月和三月。
日期、时间、歌名、录音内容——全部对得上。
四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半,手机亮了一下。
毅俊发来的消息:“今天打了五个电话。阿康说他记得你那几首歌的录制过程,愿意出来作证。编曲王老师的助理说老师出差了,周末回来再联系。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我拍了表格的照片发过去,回了一个字:“齐。”
又补了一句:“三本笔记,四首歌的记录。全在。”
“早点睡。明天继续。”
“好。”
我放下手机,把三个笔记本摞在电脑旁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