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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各自的路

斗1双生血脉之与比比东的恨海情天

唐三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蓝霸学院的院墙上趴着一只野猫。它揣着爪子卧在墙头,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偶尔低头舔一舔前爪,再用那只爪子洗一把脸。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细长,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

千仞雪坐在宿舍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棂看着那只猫。她已经换了睡袍,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发尾还带着洗漱后没完全干透的潮气。桌上一盏小台灯亮着,光晕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片区域,刚好覆盖住她摊开在桌上的一本笔记。笔记是唐三留下的——不是特意留给她的,是他在离开前放在公共休息室桌上的,封面上写着“药草辨识补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小舞哭着把它塞给千仞雪,说雪姐你帮他收着,我怕我弄丢了。千仞雪接过笔记时摸了摸小舞的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她翻开笔记,一页一页地看。唐三的字很好认,横平竖直,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前半本是对大师所授药草学的补充和修正,后半本则是对各类毒草的毒性分析和解毒方案,其中有好几页专门写了碧磷蛇毒——从毒性成分的推测到可能的解毒路径,从短期压制到长期调养,层层递进,逻辑严密。他甚至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更小的字写了几行备注,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深夜赶写的:“若遇独孤博,以上方案或可一试。若不成,则需另寻他法。切记不可硬扛。”

千仞雪合上笔记,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划过。他是在被带走之前就写好了这些。也许是在来到天斗皇城的第一个夜晚,也许是更早——早在索托大斗魂场第一次看到皇斗战队的资料时,他就已经开始为这种可能性做准备了。唐三这个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即便是面对一个封号斗罗,他也要在口袋里揣好几套方案才肯出门。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准备一套备用方案。千仞雪将笔记收进抽屉,关上时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已经睡下的小舞。然后她重新看向窗外那只猫。猫已经洗完了脸,正蜷成一团准备睡觉,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它不知道自己卧着的那道院墙在三天前还不叫史莱克学院的院墙,也不知道这所学院里今天少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灯还亮着。

不是唐三的房间——他的房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只剩下一盏没来得及带走的油灯和几支削好的炭笔。亮灯的是隔壁小舞的房间。

千仞雪走过去的时候,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小舞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她的头发没有扎,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膝盖蜷起来顶住下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半块掰开的桂花糕,是她今天晚饭时特意从食堂多拿的一份,说要留给唐三。

她低着头,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抠着枕头的边角,指腹已经把那里磨出了一小片毛糙。宁荣荣侧躺在她的旁边,面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平稳,睫毛却不时轻颤——她是想陪小舞,但两个女孩都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憋着的话铺开放在对方眼皮底下。看到千仞雪进来,宁荣荣微微抬了抬眼,跟她交换了一个极轻极轻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在这儿,可我帮不上什么忙”的歉意。千仞雪朝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睡。

“雪姐。”小舞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挤出来的。她没有抬头,但知道来的人是谁。这些日子里,能半夜出现在她房门口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唐三,一个是雪姐。而现在前一个不在了。

千仞雪坐到她旁边,没有说话。从手边拿过晚饭时留下的一块米糕,用干净的油纸垫着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小舞面前,另一半自己拿起来慢慢吃着。她不劝小舞“别哭了”——这种话小舞大概已经听了太多遍了。她也不说“他会回来的”——小舞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证也能抱着这句话撑到明天早上。她只是坐在那里,当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存在,像冬天火炉边一把不会说话的椅子,不说多余的话,但坐上去就不冷了。

过了一会儿,千仞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小舞凌乱的发顶上,给她毛糙的发丝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

“小舞,你知道吗,以前在武魂殿,”千仞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曾经等过人。”

小舞抬起头,哭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千仞雪的眼神带着一丝意外。千仞雪很少主动说起自己以前的事,她总是那个听别人说话的人,而不是那个被听的人。

“那时候我刚觉醒武魂不久,一个人住在偏殿里,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那个人会来看我。”千仞雪靠着窗框,月光照亮了她的下颌线。她说的是母亲——比比东。在武魂殿的那些年,每一次听说比比东从教皇殿回来,她都会跑到走廊尽头去等。她不敢靠太近,怕那个女人看到自己会皱眉,所以她总是在拐角处站着,膝盖并得紧紧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墙,等那个穿教皇袍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有一次,她等了很久。从傍晚一直等到深夜,等得走廊里的烛火被侍女一盏一盏吹灭,等得脚下的石板被夜露打湿,等得她困得靠在墙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披风。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披风——那是她母亲的。她把披风抱在怀里,脸埋进柔软的深紫色绒布,闻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幽香。

“后来呢?”小舞问,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手还下意识捏着那块米糕。“那个人回来了吗?”

“没有。”千仞雪垂眸,“她的披风是叫侍女送过来的。她自己没有来。”

小舞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那不一样。小三是会回来的。”她说到“回来”两个字时,眼眶又有水光在闪,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语气里的确定比动摇多。

“嗯。”千仞雪轻声应了一句,没有再说别的。夜风推着半掩的窗轻轻一碰,她回头看了一眼小舞床头上方那盏微弱的魂导灯。这个女孩从小在星斗大森林里长大,没有人类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但她的直觉是准的,比很多成年人更知道什么是对的。就像千仞雪把对父亲的最后一点信念放在这世上最后一根天使神柱上时,也知道那是唯一不会动摇的地方。

宁荣荣不知什么时候不再装睡了,轻轻翻了个身,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搭在小舞的手背上。小舞将她的手反过来握住,双手抱在膝盖前。

千仞雪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那朵绯红色的相思断肠红。那朵赤红的花静静地贴着她的里衣内袋,体温把花瓣烘得微微发烫,像是胸口藏了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苗。她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示人,但现在——她忽然想,也许这朵花的主人不止她一个。她没有在脑海里补完这句话的主语,只是静静地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但她枕着枕头的角度轻轻偏了偏,像是给自己腾出一块能装下更多心事的空间。千仞雪知道聪明如宁荣荣大概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需要解释,因为宁荣荣不会追问。

夜风停了一阵又重新吹进来,小舞打了个呵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宁荣荣肩头蹭。

千仞雪看着小舞慢慢合上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会对自己承认的话。羡慕。不是羡慕小舞能拥有唐三的在意——那种东西她也有,虽然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她羡慕的是小舞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哭,可以大声说出“我等的人会回来”,可以把担心和思念写在脸上而不需要藏起来。而她等了那个人这么多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拐角处,用余光看那个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再走过去。她连一丁点在意都不敢让人看出来,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份期待就碎了。

小舞终于睡着了,脑袋歪在宁荣荣的肩窝里,偶尔抽噎一下,皱皱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这个从十万年魂兽化形成人的少女,在落日森林里是森林的宠儿、万兽的公主,在这里只是一个会哭得眼睛红肿抱着枕头等心上人回来的小姑娘。

千仞雪轻轻站起身,替两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弯腰把床底下那只被踢掉的小布偶捡起来,塞回小舞怀里。然后她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两个靠在一起睡觉的女孩。

她轻轻带上门,走出了房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轻轻拂过她散在肩头的金发。

第二天清晨,钟声如常敲响。

史莱克学院的食堂里,早餐的品种并没有因为换了一所学院就减少。弗兰德昨天连夜跟柳二龙交接了学院的财务账本,今天一早就端着算盘坐在食堂角落里噼里啪啦地算账。马红俊依旧端着小山一样的餐盘穿梭于各个窗口之间,戴沐白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猛吃,朱竹清依旧安静地喝粥。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除了那张靠窗长桌上空出来的一个座位,和座位上摆着一副没人动的碗筷。碗里盛着白粥,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是小舞放的。她坐在旁边,盯着那碗粥看了半天,然后低下头默默吃自己的早饭,没有再掉眼泪。

吃完饭之后,小舞走过那副为她多打了两个菜的碗筷时停了一秒,但这一次她没有红着眼眶退开,而是继续往前走出了食堂大门,晨光落在她的背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早饭后,柳二龙做了她接手蓝霸学院后的第一次全体训话。她站在训练场中央,身后是蓝霸学院的老学员们,面前是新加入的史莱克七怪(现在只剩六怪外加一位永远不能上场的学姐)。黄远的臂伤刚好不久,绛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泰隆把绷带解下来丢进垃圾桶,京灵在旁边替他活动肩膀。这些从蓝霸学院时期就跟着柳二龙的学员,已经和新加入的史莱克众人混得半熟,从最初的好奇到见面打招呼再到昨晚一起蹲在食堂门口分烤红薯,磨合的过程在不知不觉中已完成了大半。

“从今天开始,没有秦明帮忙,大师也受了些轻伤需要休养几日,”柳二龙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你们所有人的训练,由我和你们赵老师亲自带。不管你是蓝霸的老人还是史莱克的新人,在这里只有一个标准:强者说话。”

戴沐白抱着胳膊嘴角微扬,朱竹清在他身侧调整了一下站姿将重心微微前移,宁荣荣下意识扳了扳手指,连奥斯卡都把手里没吃完的半根恢复香肠塞回了口袋。史莱克的六个学员没有一个露出惧色——他们刚刚从封号斗罗的威压下走出来,相比之下日常训练的强度只像是在帮他们打磨指甲。

千仞雪站在人群边缘,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观察者位置,旁边蹲着几个蓝霸学院的旧生。她没有出声,只是在柳二龙宣布解散后跟着所有人走向训练器材室。

训练开始后,史莱克六人很快发现蓝霸学院的体能训练比大师有过之而无不及。赵无极拍着铜铃大的拳头站在训练场中央,给每个人分配了负重护腕,然后大手一挥,指向前方来回足有两公里的冲刺坡道:“每个人五趟往返冲刺,中间不许停,完成后直接到力量区进行下一轮。”

马红俊第一个瞪大了眼:“这哪是热身啊,这是玩命啊——”

“你再多说一句就加一倍。”赵无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牙齿。

马红俊二话不说拎着两个负重铅块就冲了出去。

宁荣荣也在第一批冲刺的学员中间。她戴着从七宝琉璃宗带来的一双护腕,比以前训练时更沉了一个档位。冲刺第三趟时她的脚步已明显踉跄,跑到半坡腿一软差点磕到自己的膝盖,朱竹清从旁经过时减了一下速,但宁荣荣咬着牙站稳后朝她使劲摆手。第五趟冲到终点线时她的短发全黏在脸上,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跑过的陡坡,忽然觉得这块斜坡也不过如此。

千仞雪在旁边一边跟着进度做自己的基础训练一边观察着所有人的状态。她没有参与负重冲刺——她的任务是辅助柳二龙记录每个人的体能数据和魂力波动,这是柳二龙早上点名交给她的活。这个安排正中她的心意,因为她可以在别人冲刺时近距离观察每一个人的魂力运转状态,在必要的时刻悄悄递上毛巾或温水,用一个学姐式的帮忙将队友濒临极限的疲劳值稳在一个可控的区间。

训练结束后,马红俊瘫在训练场边上,四肢摊开像一张大饼,汗水把地面洇湿了一片人形。奥斯卡试图把他拉起来,结果自己也被带倒,两个人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草屑和泥土。戴沐白仰头灌完一整壶水,瓶口对着自己脑袋浇了浇残余的水珠,斜眼笑骂两人没出息。朱竹清还是安静地坐着,拧自己运动衫袖口的水分。宁荣荣瘫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首次没有磨破虎口的训练手套开始发呆。

小舞把负重护腕解下来放在一边,跑去打了一壶温水捧回训练场边,按座次依次倒水。她倒水的动作很平稳,没有洒出一滴。放下几杯之后她坐在千仞雪身边,把属于唐三常用的那个旧水壶也拿了出来,灌满之后放在身边空着的凳子上,然后抬起头对千仞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角已经不再红肿。

千仞雪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那个旧水壶摆正。壶身上磕掉了一小块漆,那是唐三在索托大斗魂场拿到第一场金斗魂胜利时不小心磕的。

午饭后,千仞雪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意识通过系统与远在天斗皇宫的分身建立连接。分身正坐在东宫的书房里批阅奏折,看到她连接进来,停下了手中的朱砂笔。

【今天有什么要紧事?】千仞雪开门见山。

【两件。】分身的语气沉稳,保持着太子雪清河惯有的不急不缓。【第一,雪崩昨晚又去求见陛下,说太子殿下最近与一群来路不明的平民走得太近,有失皇家体统。陛下没有理会。】

【猜到了。第二件呢?】

分身没有立刻回答。千仞雪感觉到分身那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迟疑——这对一个拥有独立人格面具的分身来说是很罕见的情况。片刻后,分身开口,语气依旧是太子式的平稳克制,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武魂殿那边有动静。教皇陛下——母亲她,近日会来一趟天斗皇城。】

千仞雪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一片竹叶被风吹落,飘进窗台,落在她的膝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手指捻着叶柄轻轻转动。阳光透过竹叶在她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暗暗,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比比东。教皇。她的母亲。那个从小对她厌恶至极、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对她说的女人。即将来到这座她正在以另一个身份潜伏的城市。

千仞雪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来做什么?】

【名义上是与雪夜大帝会晤,商讨下一届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合作事宜。但实际目的尚不明确。】分身说,【我的暗线只查到一条不确定的消息——她似乎在查一件与武魂殿有关的旧事,具体内容不详。】

【什么时候到?】

【最迟半个月。】

千仞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切断了与分身的连接,睁眼起身走到窗前,将那片竹叶轻轻放在窗台上。她的视线穿过竹林,落在远处天斗皇城的轮廓上,更远处是武魂殿的方向,塔尖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漠的平静表情,但如果有人此刻站在她身边,就会注意到她袖下的手指正在微微蜷曲。

她知道这不是巧合。不为朝堂结盟也不为大赛圣旨——比谁都更清楚那个女人如果真想达到什么目的,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只是信封上的火漆,真正的信纸藏在没有人能拆开的地方。也许是千道流暗中与雪夜大帝在洽谈着什么,也许是武魂殿的情报网察觉到了潜伏在天斗皇城中的异常,也许只是那个女人心血来潮。无论哪种情况,她都必须在比比东到来之前做好万全准备——保护好史莱克这群孩子,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内心深处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袍和那张纯白面具,指尖拂过面具光滑的表面。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她看了一眼新的签到任务——【特殊签到·教皇到访倒计时】,然后划掉了它。

半个月。

她有半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迎接那个生下她、却从不肯多看她一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