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蕴宗的新丹房落成那天,温如珩一大早就把瘸腿母鸡抱到丹房门口,说要让鸡第一个进去踩踩地气。母鸡站在门槛上,歪着头打量了一圈丹房内部——崭新的丹炉、整齐的药柜、靠墙一排操作台,每张台子上都铺着苏幕遮亲手裁的防震棉垫。它咕咕了两声,没有进去,转身去药田边晒太阳了。
“它什么意思?”温如珩困惑地看着母鸡的背影。
“鸡不踩陌生地盘。”姜小渔端着一锅刚熬好的浆糊从厨房出来,“它上次踩进二师兄的阵盘测试区,被软脚阵困了一炷香,从那以后对所有新屋子都有戒心。”
“那不是软脚阵,是补丁泥回填阵的测试版。”苏幕遮从丹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墨斗,“那次是误触发,后来我给它专门设了个豁免符文——它脚环上那个就是。”
温如珩低头看了看母鸡脚上那个用补丁泥捏的小圆环,恍然大悟:“我以为那是装饰!”
“既是装饰也是豁免符文。美观和功能不冲突。”苏幕遮说完又缩回丹房里,继续和白芷讨论排烟阵的导流节点。白芷认为应该用三岔导流,把烟分成三股往不同方向散,这样不会在屋顶形成烟雾团。苏幕遮倾向单股直排加回旋缓冲,理由是结构越简单,故障率越低。两人在草图上来回推了好几个回合,最后白芷把三岔导流的节点图完整地画了一遍,在旁边标注了每个分岔口的最大承烟量和故障冗余;苏幕遮看了一阵,把自己的单股直排图折起来放回袖子里,拿起她的图纸在缓冲腔尺寸上改了两个数字。他说三岔可以,但回旋腔要比她算的大一点,不然雾天会堵。白芷接过改好的图纸,仔细看了看那两个数字,在下方补充了一行计算公式。
燕归来蹲在丹房门口啃饼,好奇地往里张望。他最近往天蕴宗跑得特别勤——太虚宗那边洛扶摇被禁足,沈清梧被质询,孟怀宇自己请调去守边境哨站,内门的气氛压抑得连食堂都没人聊天。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找个借口下山,翻过三座山头到天蕴宗吃顿饭,顺便把太虚宗最新的八卦带过来。
今天的八卦和往常不太一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讯符,递给正在调浆糊的姜小渔:“师姐,陆之砚让我带话——他说玄剑宗下个月要办什么‘冰属法器养护交流’,请你去做讲师。报酬是一整块冰属灵石,比他上次送来那块还大。”想了想又补充说陆师兄话里加了很多个“请”字,不像是传话,像是照着纸念了好几遍。
姜小渔接过传讯符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陆之砚的字还是那么端正得近乎刻板,措辞却比以前松弛了不少——“上次那块肉师姐用完了吗?用完了下次再寄。养护交流的事不急,反正冰属灵石放着也是放着,给能用的人才有用。”她把传讯符折好收进袖子里,决定下次给他寄新品时多塞一张王八卡。
燕归来又从怀里掏出第二个油纸包,这次的表情有点微妙:“这个是周鹤轩托我带来的——他说不是舔狗,是赔礼。他在边境哨站攒了两个月灵石,就买了这一罐。他说上次在溪谷带队堵你们,当时沈清梧给他的阵图他不敢不拿。剑鞘检查的事也是沈清梧让他去办的,他没多想。他不求你原谅,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他以后不会再替沈清梧跑腿了。”
纸包打开,是一罐天蕴宗正版补丁泥,标签上的王八画得特别认真。姜小渔把罐子翻过来,罐底贴着一小片碎布,颜色是褪了色的月白——这件道袍大概是他刚入内门时发的第一套。他把第一套道袍的碎布贴在赔礼上,大概是说他记得自己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走错路的。
丹房内部,白芷已经在操作台上铺开了她的全副家当——从太虚宗带回来的旧丹方手抄、苏幕遮帮她改良过的微型阵盘、一整套崭新的符笔和朱砂。她把旧丹方手抄按药理分类重新排好,每一本都夹了标签,标签上的字迹由两种笔迹交替组成:一种是她的,工整细致;另一种是苏幕遮的,收笔略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这间丹房——墙面是新刷的,操作台是不瘸腿的,丹炉是新的,炉身没有裂纹。窗外阳光正好,能看见温如珩在药田里追鸡。
姜小渔靠在门框上,问她还缺什么。白芷想了想,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支新符笔,在第一张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天蕴宗丹房第一份药理笔记,留给将来入门的第一个学生。白芷,于新丹房落成日。”没有仿任何人的字迹,没有加敬称,每一笔都是她自己的起笔和收锋。姜小渔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只是帮她把标签贴在药柜最显眼的位置。
苏幕遮把自己那份没画完的设计图也重新展开,在右上角写下相邻的编号。他写编号时白芷正在旁边磨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她抬头朝那张图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窗外温如珩的母鸡忽然咕咕叫了两声,燕归来蹲在门槛上吃完了最后一口饼,秦无咎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丹房后墙边,剑鞘横在膝上,半闭着眼听着新烟囱里排出的第一缕烟穿过缓冲腔时发出的那声轻啸。他说风向正好,烟往东走,不熏药田。
没过几天,太虚宗传来消息:洛扶摇禁足令被延长了。不是洛长河签的字,是长老会联名决议——沈清梧的质询过程中翻出了一批旧档,证明剑冢探路队当年的情报收集存在严重违规,而当时领队的是沈清梧自己。洛扶摇作为探路队名义上的副领队,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情报造假,但负有连带责任。她的禁足期从一个月延长到了三个月,东峰别院门口多加了一道禁制,除了送饭弟子,任何人不得出入。
纪瑶光主动辞去了内门弟子日志润色的差事,把笔退给了下一位代笔。她在退笔时附了一封短信,只有一句话:“这支笔我用太久,该换人了。”信没有署名,但收信人那一栏写的是洛扶摇。她不知道洛扶摇能不能收到——但她说写了就放下了。
白望舒和林雪舟各自给天蕴宗送来了东西。白望舒送了一小箱冰属薄荷苗,说这批苗是在自己洞府后窗台用旧剑匣改成的花盆里育的,练剑之余看它们长起来,剑也比以前轻了。林雪舟送了一整盒符纸,每张符纸的右下角都画了一只歪脖子王八,他还在信里夹了一张自制的兑换券——凭此券可兑换十二生肖王八卡隐藏款一张,有效期永远。他说他不会画王八,练了好几个晚上,把你们所有公开在外的广告单全翻出来当摹本,画废的纸叠起来比符箓阁一个月的废稿还厚,但总算是自己画的了。
姜小渔把那叠画满王八的符纸摊开给温如玉看,让他评估一下新人的笔法。温如玉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说了句:“歪得不够自然。但第一次画就能把脖子歪到同一个方向,说明心态很稳。下次教他画吐舌头的。”
月末,大师兄在早饭时宣布本月账目。总收入两百一十五灵石,总支出一百七十三灵石,结余四十二灵石。新丹房建设支出已全部摊销完毕,补丁泥授权体系季度分红到账,懒人丹炉尖叫版在西市卖出第十八台,售后回访显示所有购买者都表示“邻居已经习惯了”。防狼手帕淡紫色新款首批一百张三天售罄,钱管事追加了紧急订单。
温如珩举手问母鸡的鸡蛋补贴能不能和月例一起发。大师兄说母鸡的鸡蛋补贴已纳入宗门后勤预算,按季度发放,本月开始执行。温如珩激动得把母鸡举起来转了一圈,母鸡趁机在他头上啄了一口,场面一度混乱。
姜小渔趴在饭桌上听着师兄们算账,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按原著里的时间线,《扶摇仙途》的剧情已经崩得不成样子。原书里洛扶摇在这个阶段应该已经拿到剑冢传承、突破金丹、在宗门大比上碾压所有对手,然后带着一群舔狗浩浩荡荡去探索上古秘境,开启属于她的辉煌篇章。但现实是传承被秦无咎拔了,冠军被她拿了,舔狗一个接一个退了单,禁足令倒是比原著的辉煌篇章更早到来。她不确定原书的女主光环还能撑多久,但她确定一件事——洛扶摇不会就这么认命。这个人在原著里最大的特点不是运气好,而是每次被逼到墙角都能找到最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禁足三个月,对她来说不是惩罚,是蓄力。
“在想什么?”温如玉用扇子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
“在想原著剧情已经崩了,但有些人不会因为剧情崩了就认输。三个月禁足,够她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把沈清梧留下的情报网重新整理一遍,比如让纪瑶光在辞差事之前帮她送最后一封信,比如——”
“比如研究你的弱点。”温如玉收起扇子,“你这几个月打了太多场仗,每一场都在进步,但每一场也都在暴露自己的习惯。她看得到。她有的是时间反复看。”
姜小渔没反驳。她知道自己最强的底牌不是剑,不是符,不是阵,是这些坐在瘸腿饭桌边的人。而洛扶摇最缺的,恰恰是这个。她忽然笑了一声,说自己的弱点太明显了,不用研究也能看出来。弱点就在这张桌子上,每一个都是。温如玉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说那洛扶摇没戏了,弱点越多,破绽越少。
又是半个月后的傍晚,姜小渔独自站在天蕴宗后山的竹林里。她面前是一小片新开的空地,地上摆着一块青石碑。碑是她亲手刻的,正面写着“先考姜尚先妣洛明玑之墓”,背面刻了两只歪脖子王八,一只描金,一只描银。她把爹娘那两只王八画在碑上,和补丁泥罐子上所有温如玉画的版本一样歪歪扭扭。别人大概看不懂这是什么墓碑,但她知道爹娘看得懂。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旧宫里带回来的那页周岁笺——姜尚的字:此剑诀传吾儿竽缘,若你无法修剑,不必勉强,你娘的丹方够你吃一辈子。洛明玑的字:莫听你爹的,技多不压身。姜尚又补了一句:你娘说的都对。以及笺背面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
她把周岁笺贴在碑前,用补丁泥封好。又在旁边放了一罐补丁泥、一张防狼手帕、一只懒人丹炉的微缩模型、一张宗门大比冠军的拓印证书。每一件都是她做的,每一件都是给爹娘的答卷。然后她在碑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沾了竹叶和泥土,眼眶是干的。
“爹,娘,我过得很好。”
身后竹林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大师兄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幕遮的轻而急,走到一半被白芷拉住了袖子,把最后一截让给她。温如珩的脚步蹦蹦跳跳,怀里还抱着那只永远咕咕叫的瘸腿母鸡。秦无咎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但剑鞘上的小王八被竹枝擦过时会发出轻微的脆响。温如玉不紧不慢地走最后,折扇开合的声音像竹林里另一阵风。他们没有上前,只是站在竹林边缘,远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问她需不需要陪,只是站在那里。
姜小渔把最后一片竹叶从碑前拂开。丹房的烟气从竹林东边被风送过来,她隐约闻到了白芷新炼的那炉丹正被苏幕遮调的导流阵缓缓排散——不是尖叫版丹炉的欢呼,是极轻的风声,像她娘在旧信里夹的那句嘱托被火苗温养了很多年后终于飘出了烟囱。她知道爹娘听到了。她带他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