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渔的生辰在腊月十八。她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出生日期,只记得太虚宗当年记录捡到她的日子,大约是在腊月,洛明玑在周岁笺上写的那行字也只提到“今日竽缘抓周”,没说具体是哪一日。她想了想,决定把爹娘墓前磕头那一天当作新的生日,墓碑立好的那天正好是腊月十八。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温如玉,温如玉摇着扇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大概是修真界第一个给自己挑生日的人,连日子都能自己选,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师妹。
消息不知怎么传遍了全宗。大师兄从账本里抬起头问需不需要批生辰经费,话音刚落又自己接了一句——批了。于是腊月十八一大早,天蕴宗就热闹起来了。
温如珩把母鸡抱进厨房,说要给六师妹煮一碗长寿面。母鸡蹲在灶台边,对他的厨艺表示了审慎的观望。温如珩揉面的架势很足,但面粉撒得到处都是,灶台上、地上、他的头发上、母鸡的尾巴上,全是白花花一片。母鸡忍无可忍地抖了抖羽毛,把他刚擀好的面皮踩出一排爪印,温如珩沉默了片刻,说这是限量款印花面皮,别人想踩还踩不出来。
苏幕遮在院子里挂灵灯。他把上次庆功宴用的小王八灵灯全翻了出来,一盏一盏擦干净,重新灌注灵力,沿着屋檐挂成一排。每盏灯上的王八表情都不一样——翻白眼的、吐舌头的、戴桂冠的、抱剑的、吃饼的、蹲在丹炉上尖叫的。苏幕遮和白芷并肩站在廊下,白芷负责递灯,他负责挂灯,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在一起。
温如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早上,说是在准备生辰贺礼,谁也不许进去看。大师兄路过他房间时敲了敲门,提醒他贺礼不许超过五灵石预算,超过了自己贴,温如玉隔着门回了一句这是艺术品,不能用灵石衡量,艺术是无价的。大师兄说无价的东西最不好报账,让他至少估个价写张条子塞账本里。
秦无咎一早就去后山削竹子,说要换根新竹竿给师傅钓鱼用——师傅今天说想钓条大的给六丫头加菜,旧鱼竿被王大爷的孙子不小心踩裂了尾端。他在竹林里挑了好久,选了一根粗细匀称、韧性刚好的新竹,没用剑,只用刀削,每一刀都削得极慢极稳。削完竿身在尾端钻了个歪孔,和旧的那根一模一样,拿到溪边试着挂水,水花溅了两下就稳了。
燕归来从太虚宗偷偷溜出来,三座山头翻得比平时更快。他赶到天蕴宗时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油纸包,一个是给姜小渔的长寿面加餐——酱牛肉,是他自己用攒下来的灵石在太虚宗食堂买的。另一个在袖子里揣得皱巴巴的,是周鹤轩从边境哨站寄来的干菌菇,附了张便条,说哨站那边的林子里这个季节菌菇最多,晒干了能存很久。
白望舒和林雪舟的礼物是由纪云昭转交的——白望舒送了一套冰属淬火工具,附了张字条说他现在接玄剑宗的炼器单子,这套工具是自己做的第一批成品,给天蕴宗淬剑用。林雪舟送了一整套符纸,每张右下角都画了歪脖子王八。他说这批王八是按你们最新发布的防伪标准画的,壳纹比例精确到分毫,他自己打分说已经可以出师了。纪云昭传话时补了一句,说他现在打双刀时右肩不再先动了,改得挺久,但他改好了。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拿他的短处当教材。
午时刚过,大师兄召集全宗在正厅集合。正厅那张瘸腿饭桌上摆满了今天收到的礼物——新鱼竿、新剑鞘、王八灵灯、薄荷枕头、酱牛肉、干菌菇、冰属淬火工具、画满王八的符纸、还有一篮母鸡今早刚下的双黄蛋。姜小渔站在桌边,看着这堆东西,觉得天蕴宗大概是修真界唯一一个能把生辰贺礼收成杂货铺补货现场的宗门。
大师兄率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算盘,不是新算盘,是他账房里那把用了许多年的旧算盘,算珠被磨得发亮,边框上还有几道被秦无咎剑气不小心劈出来的浅痕。他把算盘放在桌上,说这个给你——不是让你算账,是让你以后在太虚宗跟人算总账时心里有数。每一颗算珠都代表你今年打赢的一场比赛、拿下的一笔订单、救回来的一个自己人。苏幕遮和白芷合送了一只阵盘式暖手炉,苏幕遮说炉芯用的是丹房排烟阵改造的微型导流,不会炸。白芷在旁边补充说原型测试了四版,确实没炸过。秦无咎送了一条新剑穗,暗金色,编法是把旧剑鞘上拆下来的灵路残片抽成细丝重新编的,穗尾挂了颗磨得极小的旧阵盘碎片,刻的是“平安”两个字。温如珩送了一只薄荷草药枕,手工缝制,母鸡踩过三脚,每一脚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
轮到温如玉时,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没有字,只画了一只歪脖子王八。温如珩凑过来问这是什么,他展开扇子挡住半边脸,说这是《天蕴宗第一届生辰吐槽大会会议纪要》。然后他打开册子开始念——念的不是什么正经纪事,是他从姜小渔第一天来天蕴宗开始,偷偷记下来的一句又一句互怼语录。他念了好几条,声音终于从欠揍的调侃里浮起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说这是限量款,只印了一本,作者不签名因为本人就在面前。他把册子放在算盘旁边,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新画的王八卡牌——不是防伪标,是一只歪脖子王八,脖子上系了个极小极小的蝴蝶结。他说这张不是集换卡,是生辰贺卡,以后每年生辰都画一只,表情不一样,等画到一百只时就可以开展览会了。
最后是师傅。师傅没有从袖子里掏东西,而是拎着秦无咎刚削好的新鱼竿走进正厅,说今早在溪边钓到了一条大的,原来那根旧竿被王大爷的孙子踩了,正好今天太阳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着把手里的竹篓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肚子肥鼓鼓的,鳞片在灵灯下泛着青金色的光。他把竹篓推到姜小渔面前,说这条不炸,留着养在丹房门口的水缸里,以后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就当师傅跟你说早。
姜小渔低头看着那条鲫鱼。它和那天傍晚老头递过来的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是同一品种,只是更大更肥了。那时她还是个刚从太虚宗被赶出来、脚底磨满水泡、拎着鱼一脸懵的穿越者。现在她有了一宗门的人、一屋子的礼物、一条养在水缸里的鱼,还有一本被温如玉偷偷记下来的互怼语录。她把温如玉那本小册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炭笔在第一页空白处画了只歪脖子王八,和那张系蝴蝶结的贺卡面对面趴着,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回礼。以后每年都回一只,说到做到。”
黄昏时分,太虚宗东峰别院。
洛扶摇的禁足令还有一个月才到期。院门口加了一道禁制,除了送饭弟子,任何人不得出入。她坐在窗前的书案边,面前摊着一份手抄的宗门大比对战记录,旁边叠着几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各不相同。信的内容她改了好几稿,每一稿都只剩下客客气气的语气,就像她对所有即将离开或已经离开的人那样——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不再在信尾写自己的名字。
送饭弟子在院门口放下食盒,敲了敲禁制。今天是个新面孔,不认识洛扶摇,只按吩咐把食盒摆好就走了。食盒旁边还搁着一罐新的补丁泥,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上面压了张纸条,写着“丹房旧炉修好了”。字迹圆润工整,没有署名。
洛扶摇没有去拿食盒。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东峰上空那片被禁制隔开的云海。远处天蕴宗的方向隐约有灵灯亮起,像是有人在庆贺什么。她把所有信纸收进抽屉,重新拿起那叠对战记录,翻到第一页——姜竽缘对阵纪瑶光。她从笔架上取下笔,没有蘸墨,只是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放下。
腊月十八的月亮升起来时,天蕴宗的庆生宴散了场。
姜小渔抱着新收到的薄荷草药枕走进丹房,被满屋子的灵灯晃得眼热,角落里不知谁还放了一盆新的王八草。她爹娘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还好好地压在床头柜上,旁边多了今天收到的系蝴蝶结贺卡版,三只王八并排趴在一起。桌上那份《天蕴宗第一届生辰吐槽大会会议纪要》被风吹开了第一页,温如玉的字迹在月光里微微泛着墨香——“六师妹来天蕴宗第一天,头发翘得像鸟窝,我以为是师傅从哪个难民堆里捡回来的。事实证明确实是难民,但会做红烧鱼,所以留下了。”翻过几页又有新笔迹,是她自己晚饭前添上去的回礼王八。
窗外的灵灯在王八草的叶子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光斑。那条肥鲫鱼在水缸里转了一圈,安静地停在缸底。它大概不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但它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抓去红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