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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算账

这炮灰有毒

丹房翻修开工那天,天蕴宗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温如珩把瘸腿母鸡抱到工地旁边,说要让它见证宗门历史上第一间专业丹房的诞生。母鸡对奠基仪式表示了适度的兴趣——啄了啄地基线上的泥土,发现没有虫子,转身去药田边晒太阳了。苏幕遮和白芷蹲在地基边上讨论丹炉的排烟阵应该用哪种导流灵路,讨论到一半意见不合,白芷直接在草图上画了三版对比方案,用不同颜色的炭条做了标注。苏幕遮低头看那三版方案,看了很久,然后把他自己原先的设计图折起来放回袖子里,拿起她的草图重新描了一遍,说用第一版,烟往东走,不熏药田。

姜小渔搬了一摞新瓦过来,看见他们俩并肩蹲在地上,中间摊着同一张草图,炭条被推来推去,地下压了好几张废稿。她想起白芷刚来天蕴宗那几天,苏幕遮去给她送旧剑鞘,红着脸问自己该不该再送些别的。姜小渔说的是“她想画阵图,你就给她图纸。她不敢开丹炉,你就帮她铺排烟阵。她怕欠人情,你就让她帮你修旧阵盘——她修好了,你再谢她。不要一次送全,找好节奏。”此刻看着苏幕遮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空白图纸递给白芷,说“上次那种铜片测共振的法子,旧阵盘工坊里还剩下几片”,姜小渔知道自己当初的建议一个字都不需要改。白芷把空白图纸接过去,认真地在右上角标注了编号和日期——编号是从她在太虚宗丹房时延续下来的,每一页都有记录。苏幕遮看着她写编号,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手里那份没画完的设计图也翻到右上角,写下相邻的编号。

没过几天,大师兄在早饭桌上念了一份请柬。太虚宗送来的——不是洛扶摇送的,是掌门洛长河亲笔。措辞客气得不像他本人,大意是邀请天蕴宗派代表去太虚宗参加“友好交流”,商讨东域散修资源分配事宜。温如玉凑到姜小渔耳边轻声说,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不把天蕴宗喊成“那边那个小宗门”。

姜小渔放下筷子:“我去。”

全桌安静。秦无咎把剑放在桌上,苏幕遮和温如玉同时开口:“我也去。”白芷放下手里的阵图,轻声说:“我对太虚宗丹房和阵法布置比较熟,能帮上忙。”大师兄翻开账本批了差旅费,没有说金额,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备注:“实报实销。不设上限,但该砍的你自己砍。”

太虚宗的山门和上次来时一样,三千多级台阶从云层里垂下来。不同的是这次山门口有弟子在等她——不是燕归来,是沈清梧。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山门牌坊下,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眉宇间比宗门大比时多了一层阴鸷。

“姜姑娘,掌门有请。不过掌门只请了你一个人。”他的目光扫过秦无咎和温如玉,停留在秦无咎腰间的剑鞘上——那把用旧阵盘残骸拼的剑鞘,鞘尾的小王八刻得歪歪扭扭,和他自己在擂台上被击溃时看见的最后一道剑光来源一模一样。

“我带谁进这道山门,什么时候需要太虚宗的内门首席批准了?”姜小渔站定,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他今天食堂炒了什么菜。

“掌门只说见你。其他人——不方便。”

“我方便就行了。她们是我的师兄妹,我进太虚宗,她们就进太虚宗。上次决赛擂台底下那块吸灵阵碎片还在裁判组那边没归档,我要是现在顺路去东域联盟执事那边问一句——太虚宗首席赛前私查对手剑鞘材质、赛后遗留吸灵阵于擂台赛场,这两个问题加在一起,够联盟纪律组的几条章程?”

沈清梧脸色变了。身后两个执事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攥紧剑柄,指节发白,最终侧身让开上山的路,沉声说姜姑娘请便,剑修堂来人,拦不住各位。姜小渔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又说了一句:“决赛那天,贴在三师兄剑鞘材质检查单下面的那张吸灵阵碎片图纸,不是你掉的——是你交给擂台执事核查时,主动放在登记台上忘了收走。我那天在擂台上引爆旧阵残骸以前,已先从二师兄手里拿到了擂台所有节点的灵路分布。你不放那张图,我也破得了你的阵。但你放了——所以我赢你的时候有人证,也有物证。”

沈清梧没有回答,姜小渔也没再停留。秦无咎按剑走过他身前,剑鞘上的小王八在阳光下咧着嘴。温如玉展开扇子,扇面上的王八戴着判官帽,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白芷跟在温如玉身后,微低着头,轻声说了句“沈师兄好”,不等沈清梧有所反应已绕开半步快步跟上队伍。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

姜小渔跨过门槛时,光线从高窗上斜斜打下来,照在殿中央那张空荡荡的掌门座椅上。她上次跪在这里时膝盖底下是冰凉的石砖,那时候她还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现在她站在正殿中央,身后站着秦无咎和温如玉,怀里揣着宗门大比的冠军令牌、爹娘的一对手稿、白芷帮她复原的封印阵图,以及玉佩上爹娘画的两只歪脖子王八。

洛长河坐在座椅上。一年多没见,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藏不住,眼角皱纹比上次在大殿上宣布逐她出师门时深了整整一倍,握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某种控制不住的老年震颤。

“坐。”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客座。

姜小渔没坐。她走到洛长河面前,在大殿中央站定,从袖子里取出洛明玑的信,展开,铺在洛长河座椅前的地砖上。

“你女儿的亲笔信。她从青木秘境旧宫里留下的,压在阵图背面一千年。你认得她的字吧?”

洛长河低头看着那封被展平在地砖上的信。信是她娘留给她的,一字一句都在叮嘱她好好活着。他离席走到第三行的位置停住,手指在空中虚悬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袖中。他当然认得女儿的字,端正端庄,每一笔都压得很稳,只有收笔时会轻轻往上挑半寸——那是她小时候握笔姿势不对留下的习惯,许多年后他每次提笔教课都会想起那个被自己纠正过无数遍的小女孩。可现在,这个签过无数份调令的掌门,手指离女儿的字还有一小段距离,不敢按下去,也不敢收回来。

“你叫我来,是想谈你女儿的事,还是想谈你自己?”

“我叫你来,”洛长河抬起头,声音沙哑,“是想说一句——我对不起明玑。”

“对不起什么?”姜小渔问,语气和声音都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对不起把她从族谱上除名,还是对不起把她女儿赶出宗门?你把我逐出师门那天,有没有想过你女儿在天上看着——她的父亲当着满殿长老的面,说她唯一的女儿‘不配为太虚宗弟子’。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明玑?”

洛长河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座椅扶手上,青筋暴起。

“你欠的不是我。”姜小渔把那封原信收回怀里,又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决赛当天擂台残骸里挖出来的吸灵阵碎片——那片刻着太虚宗云纹的阵盘残骸,“你欠的是我爹娘。我娘在信里说不要恨你。所以我不恨你。但我会让太虚宗把欠我爹娘的东西一笔一笔还回来。欠姜家的,不是血脉能还清的。你自己算——你欠的那个‘洛明玑’的名字,什么时候能写回族谱?”

洛长河缓缓抬起头。他眼眶里有血丝,没有泪,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当年的事,有些是你不知道的。你娘跟姜尚离开宗门那天,我就没想过她能回来。后来青木秘境封印完成,她的命牌碎了。我才知道她是拿自己的命去填了封印最后一层核。当时长老会一致要求抹去她所有文字记录,以免外界追溯姜家旧案牵连太虚宗,我抗了一天,最后还是签了字。你以为我是为了维护宗门门规——我只是不敢承认,是我把她逼走的。这些事你娘知道吗?她临走前还托人给我送过一瓶护脉丹,说给爹备着——那年入冬前就送到了。她从头到尾没有恨过我。但我签了字。”

他没有说是沈清梧出的主意,没有提洛扶摇,没有提任何一个替罪羊。也许不是不想提,大概到了这一步,他也清楚——无论让谁出主意,最后亲手落笔的都是他自己。那些旧事早已过了追诉期,但债主还活着。姜小渔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把娘的信收进怀里,往后退了半步。洛扶摇被停职禁足,沈清梧因吸灵阵碎片被联盟质询——这些事她已经知道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清算下一代,而是为了他这一代。

“你签了字,然后你的弟子、你女儿的师兄弟,一个接一个在擂台上替你顶债。我娘是给你备了护脉丹,但她忘了跟你讲——爹还在旧宫封印上放了一张姜家血脉回路,非姜氏不可拆。你当年没拿到青木秘境深处的阵图,不是藏得深,是它根本不认洛家的血。你欠的是两个人,一个给你留了药,另一个只给自己女儿留钥匙。今天我站在这儿是替这两人问一句——”

她把旧阵图的复印件从袖中取出,压在砖地上,精准地和她之前展信的位置并排对齐。

“她女儿的剑,她能拔;她爹的旧账,你能还几次?”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几个内门弟子探头探脑,被秦无咎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但大殿高窗上方的回廊里,似乎有不只一个人在往下看——长老会的执事、几个值殿弟子,或许还有更多。洛长河沉默了很久,从座椅上站起来,扶着扶手稳了稳身形,弯下腰,把那张旧阵图拢进袖中。

“族谱落笔至少要三天流程。沈清梧正在接受质询,他做的那些事长老会已立案。洛扶摇的解禁时间不由你定,但她停职期间你可以在藏书阁调阅你娘当年留下的旧档——那批档案不在内门借阅区,在顶层秘藏室。”

“我拿了冠军,上回已经去过藏书阁。她说的上次是宗门大比的嘉奖,只到第二层。所以娘的所有旧档……”姜小渔把目光从座椅正上方那枚云纹徽记上移开,“上次全锁在第三层。”

“秘藏室钥匙在我这里。你现在就去。”

秘藏室在三层最深处。洛长河没有跟上来,只让值殿长老领到门口。那是一间极小的石室,四壁嵌着防潮的灵阵,书架上只有寥寥几卷旧档。姜小渔翻遍了母亲年轻时的手迹,在第四卷药理笔记的夹页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信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是洛明玑的:此卷药理笔记,是我自己在太虚宗丹房整理的第一份手稿,留给将来入门的第一个学生。她后来从未收过弟子,笔记却一直锁在这里。姜小渔把信笺小心地夹回原处,将那份药理笔记连同夹页一并放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从秘藏室出来,姜小渔在藏书阁二层的窗台边停留了一会儿。值殿弟子说洛扶摇被停职禁足在东峰别院,沈清梧正被联盟质询,孟怀宇自己请调去守了边境哨站,纪瑶光前天把润色日志的笔退给了下一位代笔。窗外山道上还能看见几个内门弟子的背影,其中一个换了深黑剑鞘的人影把一罐补丁泥递给他旁边的人,对方接过罐子侧头露出了耳后根——正是林雪舟。他们站在山道边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各自走开,像只是顺路传了个货,又像是对完了某种清单。

“你在看什么?”温如玉站在她身后。

“看这个宗门的年轻一代终于不再替上一辈扛不属于他们的担子。走吧,该回家了。你给白芷画的那只尖叫丹炉小王八还没上色,回去看她第一炉上品丹出炉时尖叫了几声,你就画几只不同表情的。”

温如玉摸出扇子,扇面点了点她手里的储物袋:“你真就这么走了?”

姜小渔把储物袋往怀里一收:“你不是算过吗?旧债折旧完了,残值归天蕴宗。沈清梧有联盟质询,洛扶摇还在禁足,这回合不急。娘让我别恨她——但没说不能明年再来取利息。”

她转身走向山门口。秦无咎的手从剑柄上移开,白芷把最后一张方位图收进袖子里递还给温如玉。山道台阶还是那三千多级,不多不少,和她们上次来时一格格往下走去的时候,云雾渐渐散开,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刚走出十几步,山门拐角处果然有人影——不是沈清梧,也不是洛扶摇。燕归来气喘吁吁地趴在一块扶栏石上,手里捧着一个鼓鼓的油纸包,饼香一路飘到台阶下层。

“师姐!今天是新口味!肉馅是冰属角犀背上最嫩那块瘦肉,陆之砚托人带了好大一块!他说自己吃不完!”

“信。”秦无咎伸手。

燕归来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压得皱巴巴的信封,递给秦无咎,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同样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姜小渔,从信封封口处露出了补丁泥标签纸的一角——是林雪舟的笔迹。

“林师兄让我跟你说集完十二生肖了。他还说那种戴桂冠的能不能也来一张——他愿意拿白芷留在旧丹房里的阵图残稿来换。”燕归来把饼往前递了递,小声补充道,眼睛亮晶晶的。

姜小渔接过饼,又接过林雪舟的信。“可以。限量的,你用饼跟我换。”她把信拆开扫了一眼——确实是十二张卡,按地支排了序,背面统一标了编号,附了张符纸复印件作为查档凭证。她看完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接着她又把陆之砚的信拆开,信纸很薄,字迹还是端正到近乎刻板的那一种,内容却和剑法全然无关——只有一句话:“冰属角犀胁下最嫩的部位,我切了一块最好的。这块肉你师姐用来做肉馅还是炖汤都可以,不要浪费。下次不要再寄洋葱符给我同事,他们拿不到我手边。”姜小渔笑了一声,把信叠好,和肉饼一起揣稳。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秦无咎在她身后按剑,白芷抱着从丹房顺回的旧丹方手抄,温如玉摇扇子摇得更放肆了,说吃完饼回去给王八加一顶学士帽。三千级台阶在脚下缓缓退去,太虚宗山门上的灵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她告别,也像在等着她下一次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