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蕴宗的庆功宴定在宗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七天。这个日子是大师兄挑的。他说决赛打完大家身上都挂了不少彩,养伤需要时间,而且按天蕴宗的财务周期,每月初七是上月结余正式入账的日子。“庆功宴要吃得安心,就得等账面先平。”他在账房翻开新一本账本,在“庆功宴支出”一栏写了预算数,备注:不超十灵石。想了想又划掉,改成十二灵石,加注:余出两灵石给母鸡加餐。
姜小渔从青木秘境回来之后,把爹娘的手稿放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用补丁泥捏了两只小王八压住页脚——一只描金,一只描银。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一眼那两只王八,然后去厨房做饭。白芷住进了天蕴宗后院那间空屋,原本是杂物间,苏幕遮用半天时间清空了堆积的旧阵盘,温如珩搬来两盆王八草放在窗台上,秦无咎把自己的旧剑鞘靠在门后。他说新剑鞘够用了,旧的留着镇屋。白芷推辞了半天,最后被姜小渔一句“杂物间不用交房租,但丹房值日归你”堵了回去,当天下午就开始整理新丹房的操作台。她的第一炉丹炼的是天蕴宗最低配的回力丹,丹炉是姜小渔那个尖叫版懒人丹炉的原型机。成丹时丹炉发出一声极凄厉的欢呼,把蹲在药田边吃饼的燕归来吓得噎住。白芷慌得差点把炉盖摔了,姜小渔拍拍她的肩说没事这炉子对谁都这样,叫得越响成色越好——刚才那声至少是上品。
“她的阵图功底比太虚宗丹房平均水平高至少两个档次。”苏幕遮把白芷交来的那叠阵图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翻到最后一页,“旧宫封灵阵的导流节点自己补了三版,每一版都标了余量误差。她能补到这种精度——确实不用我再看第二遍。”温如玉在旁边补了一句:“老二的意思是,她画得好,他不用加班。这不是夸不是不夸,是他今晚能早睡了。”苏幕遮没接话,把白芷那份阵图仔细收进档案袋,动作比平时整理自己的阵盘还轻。温如珩从药田边探过脑袋插了句:“苏师兄昨晚跟白师姐聊到挺晚的,聊完三块阵盘都没碎。”苏幕遮的耳朵瞬间红了,低头整理袋子没应声。
庆功宴选在后山溪边的空地上。温如珩一大早就搬了六张瘸腿凳子出来,挨个检查了凳腿的稳定性,把最稳的那张留给师傅,第二稳的放在白芷的新位置。苏幕遮在空地四周布了一圈微型灵灯阵——不是新做的,是补丁泥售后传物阵上淘汰下来的旧灯泡,他用残余灵路重新串联了一遍,每一盏灯都画了一只发光的小王八。温如玉负责写请柬,用画废的符纸背面写,每一张请柬的右下角都画了一只歪脖子王八,每只表情都不一样:翻白眼的、吐舌头的、戴桂冠的、抱剑的、吃饼的、蹲在丹炉上尖叫的。姜小渔负责掌勺,把厨房里所有能吃的全搬了出来,在溪边临时搭了个露天灶台。白芷在灶台边帮忙切菜,刀工精细,每一味药材和食材都分得清清楚楚。秦无咎在后山削竹签,说烤肉用竹签比铁签香,温如珩纠正说那是因为竹子自带的清甜味在高温下会渗进肉里,不是香是甜。他削了三十多根,每一根长度都一样。
大师兄挽起袖子坐在溪边石头上负责杀鱼——王大爷一早就送来了六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说是夺冠贺礼,死活不收灵石。大师兄听完把他拦住,按市价折算后把账记在“王大爷专项供应预付款”科目里,备注:本项不欠人情。师傅难得没在躺椅上打瞌睡,他从屋里抱出一坛酒,说是十年前埋在后山的梅子酿,一直没舍得开。被问起当初埋酒时说的是什么由头,他想了想,说好像是有一年屋顶被风刮走了三片瓦,补完之后手里的竹竿刚好空着,就挖了个坑。问他为什么今天想起来了,他说昨晚做梦梦见有人问他这酒再不喝就酸了,醒来觉得那人说话声音像六丫头他娘。
姜小渔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鱼正滋滋冒着热气,她把鱼翻了个面,没回头。
人到齐时暮色正好。灵灯阵在溪边亮起来,每盏灯上的小王八都发着暖黄色的光。桌上摆满了姜小渔做的菜,红烧鲫鱼、薄荷炒蛋、炭烤灵猪肉、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锅野菜肉丸汤。白芷贡献了一道太虚宗丹房秘制的药膳炖鸡,说是丹房熬夜必备——鸡是王大爷送的芦花鸡,药材是她自己从天蕴宗药田边角里挑的,没占用温如珩的主产田。温如珩第一筷子夹的就是那盆鸡,嚼完诚恳地评价:“比四师兄上回炖的好吃。他炖鸡不放药材自己乱加符纸,把鸡腿炖成了平安符的朱砂色。”温如玉反驳:“那回是火候没控好,不是药材不行。而且母鸡后来活得好好的,还下了三颗双黄蛋。”瘸腿母鸡蹲在温如珩脚边适时地咕咕了两声,表示对往事不予追究。
开饭前师傅站起来,举着那坛梅子酿给每个人都倒了酒——给姜小渔倒的最满,给秦无咎倒的最少。他说老三剑意没稳,喝多了把后山劈了还得自己修。他倒完举起自己的杯子,难得正经地说了句致辞:“天蕴宗建宗这么多年,第一次拿冠军。剑冢拿剑,宗门大比拿冠军,青木秘境拿爹娘手稿——这都是小六的功劳。但今天这杯酒,不是因为拿了冠军。今天这杯酒还在天蕴宗,把屋顶的瓦换了,饭桌还是瘸腿的。够了,喝。”
全桌举杯。姜小渔把酒一口闷了,梅子味很浓,酒劲比想象中大,但她忍住了没咳。她站起来,从灶台边端出那锅一直小火煨着的鱼头豆腐汤,放在桌子正中间。“这是我爹娘留的信里提到的一道菜。我娘说当年怀我时特别想吃鱼头豆腐,我爹不会做饭,跑去山下王大爷家偷师——那时候还不是王大爷,是老王大爷。他说他学了很久,终于学会了一道不糊底的。现在这锅也不糊底,锅是大师兄新买的,豆腐是王大爷今天送的,鱼是二师兄自己钓的。不糊底的鱼头豆腐——爹,娘,这次我自己做的。”
她倒了小半碗汤,洒在溪边的青石上,剩下的舀进自己碗里。
一阵竹子被压弯又弹回原位的响声从溪水上游传来。萧阳子不知什么时候离席,拎着那根没有线、没有钩、尾端多了个歪孔的旧竹竿,站在岸边甩了一杆。鱼没有钓上来,但歪孔入水时溅起的水花砸得比上回炸鱼还响,溪面波光碎成一片乱晃,有几滴溅到姜小渔手背上。她捏了捏手背,把那幅旧阵图收进怀里。坐在她斜对面的苏幕遮忽然低头揉了揉脸,说水珠溅到眼睛里了。
温如珩举起母鸡说要给冠军加一颗双黄蛋,母鸡愤怒地咕咕了两声。温如玉把最后一张庆功王八拍在姜小渔碗边,说这是第好几张了限量款不收灵石。苏幕遮和白芷坐在对面埋头讨论微型阵盘的导流改良,讨论到一半白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上面记满了在天蕴宗这几天观察到的丹炉改良想法。苏幕遮接过去认真翻页,偶尔用炭条在旁边标注阵纹配适建议。白芷的字迹和他不同,但他标注时用的力道明显比他平时给自己写批注更轻。
酒过三巡,大师兄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趁大家都在,我宣布几个事。第一,下个月月例全部上调,每人涨三灵石。涨薪资金来源于本次宗门大比冠军奖金的公账留存。第二,白芷的月例从本月起正式纳入天蕴宗财务体系,按阵丹双修技术骨干标准发放,每月五灵石,另加丹房值日补贴。第三——”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下个月开始翻修后山旧屋,作为天蕴宗正式丹房。预算已批,三十灵石。第四,所有新瓦片已铺完,干草窟窿改成了一扇天窗,明天可以上去看星星。就这些。”
众人一时安静。然后温如珩尖叫起来,母鸡被他吓得扑腾了三圈。白芷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汤,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大师兄坐下来,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丹房的支出预算,又顺手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丹炉——炉身上四道裂纹,有一道已经快被补平了。
宴会散场时夜已深。姜小渔没有回屋,抱膝坐在溪边青石上,把娘的信从怀里取出来,就着还没撤完的灵灯又读了一遍。娘说太虚宗并非恶地,但外公做错了一件事——他把姜家血脉逐出宗门,以为这样就能洗清旧账。他不知道旧账从来不是血脉欠下的。娘还让她不要恨洛扶摇,因为她也是被推到那个位置上的人。但娘没说不能跟她算账,没说不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现在冠军拿了,丹方笔记拿回来了,父亲母亲的遗物也带回来了——在宗门大比擂台上、在旧宫入口、在太虚宗藏书阁和废弃丹室,该还的已经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留在太虚宗正殿那张掌门座椅底下。
“在想什么?”温如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没有拿扇,手里端了杯没喝完的梅子酒。
“在想我爹娘。他们留了两只王八给我,我现在有好多只了。”
“你爹娘画王八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这东西能镇宅?我当初画它是觉得补丁泥罐子太丑了,得有个丑东西衬托一下,没想到你爹娘比我早了一千多年。”他把酒杯搁在石头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太虚宗找你外公?”
“再过几天。等丹房翻修开工,等母鸡孵完这窝蛋,等白芷的丹炉不再尖叫。”姜小渔把手里的信纸折好,贴着玉佩收进怀里,“他说过欠姜家的那笔账,我要让他自己念出来。不是我通他念,是他活到这把年纪,总该对女儿的名字说句实话。”
“去的时候带上我。没有我画王八镇场面,你会紧张。”
“我不紧张。我怀里揣着比剑还稳的东西。”
“什么?”
“爹娘的两只王八。他们画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以后会有人替他们继续画。”
温如玉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没画完的符纸——不是战斗符,是暖符,嵌了一圈极淡的水灵力,在夜风里微微发着蓝光。他把暖符放在她膝盖上,说了句“溪边风大”,转身往回走。走回灯火阑珊处,那里有一张瘸腿的饭桌,桌上堆满了没吃完的菜和没喝完的酒,桌边围着还没散场的师兄们。
温如珩正举着母鸡向白芷展示母鸡的飞行技巧,母鸡扑腾了两下稳稳落地,轻蔑地啄了啄他的鞋带。苏幕遮靠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耳根瞬间烧红,阵盘差点从手心滑下去,对面的白芷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秦无咎往她汤碗里添了一勺热汤。秦无咎抱着剑靠在后山崖壁上,苏幕遮走过去把新做的剑鞘挂在他腰间——旧剑鞘已经给了白芷镇屋,这把新鞘是用旧阵盘上拆下来的灵路残片拼的,鞘尾刻着一枚极小的歪脖子王八,和天蕴宗山门口木牌上那只是同一天刻的。大师兄还在灯下算账,把今天酒水的支出记进公账,又把自己那杯没喝的酒折算成灵石补回了公账余额,补注:本人不饮酒,此杯归公。温如玉没回头看他,径直回到桌边坐下,拿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梅子酿一口干了。
姜小渔独自坐在溪边,膝盖上覆着那张蓝色暖符,把怀里那张旧阵图取出来又端详了一会儿。娘在阵图背面写的那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吾儿竽缘,此阵图嵌有姜家血脉回路,非姜氏不可解。若有人强拆,阵自焚。”她知道洛长河当年为什么没找到这张图。他不是没找到,是拆不了。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把这张他拆不了的阵图带回他面前,让他亲口说清楚欠姜家的到底是什么。
远处,竹林深处的旧阵眼忽然亮了一瞬——是师傅二十年前埋在土里那块黑石子被挖走时留下的凹痕,今晚被丹房的地基灵路无意间扫过,微微发烫。萧阳子把新鱼竿靠在躺椅边,仰头看着头顶新铺的瓦片,嘟囔了一句梦话:“姓洛的要是再敢动老子的人——鱼竿也劈了当剑使。”他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鼾声又起。
姜小渔站起来,把暖符小心地夹进爹娘的手稿里,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天蕴宗的灵灯在她身后次第熄灭,只剩下溪水还在月光下安静流淌,和那一夜她抱着两条鱼站在宗门口时一模一样。只是今夜没有鱼在她怀里扑腾,只有一群人在灯火阑珊处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