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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界碑

这炮灰有毒

洛扶摇站在封灵阵后方,月白道袍被灵火映得忽明忽暗。周鹤轩按剑立在她身侧,六个持阵弟子分布在溪谷两岸,每人脚下的小型封灵阵都已激活,灵光连成一线,把旧宫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五师姐。”洛扶摇的声音穿过溪谷传来,依然温和得体,但不再加任何多余的关切。她今夜没有带沈清梧,也没有带纪瑶光,只带了阵师和剑修,显然不是来叙旧的,“旧宫里的东西关系到秘境灵脉的稳定。你既然找到了入口,想必已经把里面的阵图拿出来了。交出来,我让你们走。你怀里那些手稿,太虚宗不追回——但封印阵图必须留下。这是为了整个秘境的安危,不是针对你。你在秘境里待的时间不短,应该比外面的人更清楚,这里的灵脉一旦失衡,先塌的是山脚下那几个村子。”

姜小渔从石门阴影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封灵阵外沿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住。秦无咎在她身后一步,剑未出鞘,暗金色的剑意在鞘口凝成一道极细的线。苏幕遮蹲在石门边把刚拓完的灵路图铺在地上,借着封灵阵的微光复核节点走向,手指沿着洛扶摇脚下那条灵路划下去——他的指尖顿住,抬头朝姜小渔微微点了下头,伸出一根食指。第一阵眼的解法有了。

“小师妹,你这六个封灵阵是谁布的?沈清梧?他人不在现场,阵倒是布得挺快——每个阵眼都踩在旧宫外围绕了一圈,刚好把木魈王的感应隔开。但他用的阵图是白芷画的,白芷上次被调去废弃丹室,连丹炉都是自己补的。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那种地方,让她画阵图,画完连一次实物校验都没派给她。你就不怕阵图画错了,封灵阵反过来把你自己锁在里面?”

洛扶摇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不是因为话难听,是因为白芷确实没有把完整的阵图交给她——前天傍晚白芷交图时只是把图纸留在废弃丹室的窗台上,附了张字条说“灵路不全,仅作参考”。她没有追问,因为那天同时还要应付沈清梧关于决赛吸灵阵碎片的质询。

“白芷的阵图是完整的。她不会害我。”

“她当然不会害你。她给你画了六条封灵灵路,每一条都是对的。但每一条后半截的导流节点全偏了半分——不是画错,是故意改的。她把溪谷上游三个水源阵眼也并进了封灵阵,你这圈灵火看着严实,碰到活水会自己灭。你脚下的溪水不是死水。”姜小渔朝苏幕遮看了一眼。苏幕遮拨动身旁的小型困阵,把一道微弱的灵力打进溪谷水面。灵光顺着水流漫延开来,洛扶摇身前最近的两个封灵阵同时暗了一瞬。持阵弟子惊呼出声,周鹤轩猛地拔剑挡在洛扶摇身前。洛扶摇示意他退下,低头看着脚边恢复稳定的灵火——刚才那一瞬间这两团灵火确实灭了,又被她自身灵力补上。姜小渔没有趁那一瞬冲过来,她只是证明了她说的话。

“……所以什么?你早就知道我要来,故意让白芷留了破绽?”

“六天前我就来过了。你派周鹤轩去问白芷丹房旧库的摆设,沈清梧把套来的情报拼成阵图。你们以为在摸秘境底下的旧宫入口,可是白芷画的这张阵图,七天前就放在我的丹方笔记夹层里了。你连自己院里的丹修每天在画什么都没看过——她手上全是旧丹炉裂纹里蹭出来的疤。师姐要带她走。”

“带她走?五师姐,你现在已经不是太虚宗的弟子了。白芷是太虚宗丹房的人,你带不走。”

“谁说要用太虚宗的规矩带她走?”姜小渔把扩音符往领口又贴了贴,确保溪谷两岸所有持阵弟子都能听见,“她每天给你炼丹,丹药写你的名字。她替你画阵图,阵眼出问题自己补——连丹炉裂纹都用我的补丁泥糊了三次。这种待遇,她在我宗门至少能算个技术骨干。你放人,补丁泥授权费减免三成。不放人——我今晚走的时候你的封灵阵破几个窟窿,你就得自己补几个窟窿。”

短暂的沉默,洛扶摇攥紧袖口。

“五师姐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激我先动手。但我不需要动手。你怀里那些手稿里夹着旧宫的封印阵图,那套阵图一旦离开秘境,青木秘境的灵脉会在三个月内枯竭。你带走了你爹娘的遗物,也带走了整个秘境存续的关键。我不是在抢你的东西——我是在请你把属于秘境的那部分留下。”

“谁告诉你封印阵图离开秘境会导致灵脉枯竭?”

洛扶摇顿住。这份情报的来源是沈清梧从太虚宗藏书阁旧档里翻出来的——一份署名为“洛长河”的旧手札,里面提到青木秘境封印核心是一套以血脉为引的阵图,阵图若被带离,灵脉将失衡。

“洛长河说的?”姜小渔看到洛扶摇的表情,知道自己猜中了,“你爹的旧手札。掌门大人亲自写的——‘阵图离境则灵脉枯竭’。所以你今晚带人来堵我,不是为了抢旧宫的宝贝,是你真的信了我不交出阵图整个秘境都会遭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阵图离境不会导致灵脉枯竭——那你就是替你爹和沈清梧当了这一趟的打手。”

秦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溪谷的水面起了波纹:“剑冢传承石被拔,秘境灵脉没枯。木魈王觉醒后瘴气被压回去整整四成。”

洛扶摇转头看向周鹤轩,周鹤轩愣住,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她说的是真的。剑冢那边,灵脉确实没枯。木魈王觉醒之后,瘴气反而比以前淡了。但沈师兄说、沈师兄说那是暂时的,过几个月灵脉就会塌——”

“沈清梧自己没去过剑冢外围。”苏幕遮从石门边站起来,手里拿着刚画完的灵路比对图,“他用的是三年前的旧地图。”他把比对图举起来,隔着封灵阵的火光给周鹤轩看,“你看清楚——这是沈清梧让阵师画的封锁线,这是剑冢现在的实际灵脉走向。三条灵脉两条已经和木魈王领地重叠,他的封锁线刚好卡在重叠区外口。按他的图纸布阵,木魈王确实会被隔开——但秘境灵脉也会被他误伤。他现在不在现场,因为决赛那天擂台底下那块吸灵阵碎片他还没解释清楚。”

周鹤轩盯着那张比对图,嘴唇嗫嚅了几下,忽然转向洛扶摇,声音在发抖:“洛师妹,决赛那天阵盘碎片的事——不是我掉的。我那天进场前被沈师兄叫去查秦无咎的剑鞘材质,他让我顺便复查擂台外圈阵基。可能是那个时候——”

“够了。”洛扶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经被压平。她看着姜小渔,语气比今晚任何时候都更冷静,“五师姐,我今晚来的目的只有一个——确定封印阵图的去向。交不交是其次。你可以带走旧宫手稿,但如果你把阵图带出秘境,而洛长河的旧手札确实属实,后续责任我担不起。我带了测灵阵,让测灵阵把阵图扫描一遍——如果它的灵力值和秘境灵脉当前读数对得上账,我今晚撤队。如果对不上,阵图你带走,没人拦你。”

姜小渔看着她,点了点头。

测灵阵在溪谷中央开启。阵盘平放在一块被水冲了千年的卵石上,洛扶摇把阵图放在阵盘中央,退后一步。阵盘开始运转,灵光从阵图边缘一圈一圈亮起,速度平稳而均匀。就在灵光走到阵图最后一角时,阵盘忽然震了一下——不是爆炸,是共振。阵图上的灵路和测灵阵的灵力在同一个频率上共鸣了短短一息,然后错开。测灵阵的读数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数值上:不够高到证明阵图是秘境灵脉的核心,也不够低到证明它与秘境毫无关系。

洛扶摇盯着那个数值,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测灵阵边缘扣得太紧,指尖发白。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溪谷下游,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阵图你带走吧——但它确实和秘境灵脉有共振。你保证灵脉稳定,我回去跟老头子说,自然不用再派人过来。”

持阵弟子收起封灵阵,灵火次第熄灭。周鹤轩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在溪谷对岸的卵石滩上停了一瞬,朝苏幕遮抱了个拳,什么也没说,转身追上队伍。

旧宫入口恢复了寂静。秦无咎收剑回鞘,剑鞘扣合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深潭底部一颗石子终于落了地。苏幕遮把测灵阵的残留读数抄在随身小本上,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共振值卡在临界点——如果有第三团灵力同时介入,就能拼出完整读谱。”他写完停笔,把刚收起来的旧宫灵路图又取出来一角重新对了两眼。姜小渔低头看着怀里那摞手稿,最上面那页夹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王八。

“走吧。去接白芷。”

溪谷下游,最后一个太虚宗弟子的灵火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洛扶摇走出很远才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是测灵阵读数跳动的瞬间她无意识掐的。她没有再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

废弃丹室在后山最深处的崖壁下。

姜小渔推开门时,白芷正蹲在旧丹炉前补第三道裂纹。炉身上的补丁泥糊得整整齐齐,和苏幕遮当初修丹炉时的手法如出一辙——她观摩了几次,已经把补丁泥的涂抹手法学了个七八成。丹炉旁边的石台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笔记,上面画满了阵图灵路,每一页都是她拆解旧丹炉内部结构后自己推出来的导流节点。角落里放着一只收拾好的小包袱,随时可以拎起来走。

“姜师姐。”白芷站起来,手指还沾着泥巴。

“你的阵图把她吓回去了。”姜小渔靠在门框上,“不过封灵阵全拆之后,她在溪谷边掐了手心。她爹的旧手札她大概也会回去再翻一遍——下次撩你之前至少会先敲门。收拾好了就走吧。”

白芷抱起那只小包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旧丹炉。“炉子修好了,裂纹还在,但不会再炸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丹房维修。

苏幕遮点了点头,难得没有磕巴:“你补得比我上次好。第二道裂缝用、用的是新款回填阵吧?我写在售后指南那批,你哪里拿到的?”

“上次托周师兄带过来的补丁泥罐子里夹了一份。最后一页缺角,我自己补了导流节点——丹炉废气的余温往上走,碰到回填阵会起一层水膜,泥干了之后不会剥。”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小纸片,递给苏幕遮,“补的节点在这里。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苏幕遮低头看纸片。纸面上画着一个被重新拆解过的回填阵节点图,丹炉的纵剖面和灵路走向用炭条描得清清楚楚,旁边标注了三行水汽蒸腾的余量计算。从笔迹的工整程度来看,这张图至少画了三个晚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小心折好收进袖子里。“对。你用废了最少三块阵盘——每块断的位置都一样,是炉身共振引起的。下次测共振不要用瓷片,用铜片,便宜而且断了能融。”

姜小渔没有打断这段对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阵修在废弃丹室里讨论节点和共振,觉得这大概是今晚最像天蕴宗场景的一幕——不是擂台,不是秘境,不是旧宫封印,是一台被补了三次的旧丹炉和一个问题,以及另一个人愿意花时间把它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