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品吐槽大会开完第三天,钱管事亲自登门了。
他来得特别早,早到姜小渔还在厨房里跟那口薄底铁锅搏斗。温如珩的瘸腿母鸡蹲在灶台边,歪着头看她把昨晚剩的米饭炒成蛋炒饭,时不时咕咕两声表示视察满意。
“姜姑娘!”钱管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子献宝式的喜气,“大生意!大生意来了!”
姜小渔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锅里:“钱管事,你上次说大生意,是让我帮你把过期补丁泥重新贴标签当新品卖。上上次说大生意,是让我把避瘴符的说明书改成‘可防蚊虫叮咬’。这次又是什么?”
钱管事迈过门槛,满脸堆笑,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正经生意!青云书院知道吧?就是那个专门给散修办短期培训班的地方——”
“知道。上次他们采购了二十罐补丁泥,结果有个学员拿开水煮泥罐想加速固化,炸了三罐,找我们索赔。大师兄说赔可以,但要把炸罐的废料回收做新款。”
“对对对,就是那个书院。他们这次——”钱管事压低声音,像在传递绝密情报,“他们想请你们天蕴宗去开一门课。”
姜小渔的锅铲停了。
“开课?开什么课?”
“实用符箓与法器维护基础。”钱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上印着青云书院的山长印,“书院山长亲自写的邀请函。说是上次采购你们补丁泥之后,学员反响特别好——不是对补丁泥反响好,是对你们随罐附赠的那张王八卡牌反响好。有个学员集齐了七张,兑了个盲盒,开出温符师的亲笔平安符,高兴得在书院里炫耀了三天。山长说这营销手段太高明了,想请你们去讲讲怎么把产品卖出去。”
姜小渔接过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山长还说了什么?”
“还说——课时费面议,但书院经费有限,可能付不了太高。”钱管事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不过山长说可以用书院的教学物资抵——比如空白符纸、朱砂、基础丹药材料。他说这些东西你们肯定用得着。”
姜小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炒好的蛋炒饭往正厅走:“召集全员开会。大生意。”
一炷香后,天蕴宗全员聚集在瘸腿饭桌旁。
姜小渔把青云书院的邀请信念了一遍。全桌安静了两秒,然后同时开口——
“不去。”大师兄头也不抬地翻账本,“课时费面议等于没有课时费。教学物资抵等于我们把灵石换成用不完的符纸。这笔账不划算。”
“我觉得可以去。”温如玉展开折扇,“青云书院虽然穷,但学员遍布东域。等于我们每次上课都是给散修群体做免费广告。而且山长说了,学员对王八卡牌反响好——说明我们的营销模式可以复制。”
“我、我也觉得可以去。”苏幕遮难得在饭桌上主动发言,“书院的阵法课教室我去看过,他们的基础阵盘全是二手货,维护得一塌糊涂。我可以顺便教他们怎么用补丁泥修阵盘——等于现场演示,学员当场下单。”
温如珩举手:“我也可以去!书院后院有块荒地,我可以教他们种薄荷草,顺便把防狼手帕的染色原料换成书院自己产的薄荷,以后就不用从我们药田里薅了。”
秦无咎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看了姜小渔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去我就去。
师傅萧阳子歪在躺椅上,眼皮都没抬:“开课可以。别让为师去讲课。为师讲课太贵,书院付不起。”
“师傅,你以前讲过课?”
“讲过。讲了一炷香,台下睡了三个。后来那个书院倒闭了。”萧阳子翻了个身,“不是因为我讲课催眠,是因为他们把经费全花在请讲师上了。所以课时费面议的邀请千万不要拒绝——至少我们不会让他们倒闭。”
姜小渔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那个“搞钱计划”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用炭条在墙上挂的木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天蕴公开课”。
“青云书院请我们讲一门课。但我觉得,一门课太少了。要开就开四门,弄个系列。”
“四门?”温如珩茫然地眨眼,“我们哪来的四门课?”
姜小渔掰着手指数:“第一门——符箓基础与商业应用,四师兄主讲,我当助教。不教怎么画高阶符,教散修最需要的:怎么用最便宜的符纸画出最实用的符,怎么给符箓定价,怎么在摊位上把符卖出去。第二门——法器维护与省钱大法,二师兄主讲。教他们怎么用补丁泥修法器、修阵盘、修屋顶、修一切能修的东西。现场演示,随堂卖货。”
苏幕遮的眼睛亮了:“这个我可以。我还可以教他们怎么把破阵盘拆成零件重新组装——我那个微型传物阵就是这么拼出来的。”
“第三门——灵植种植与副产品开发,五师兄主讲。教他们怎么种薄荷草、怎么提炼染色汁、怎么把药田里的杂草变成钱。顺便推广王八草的盲盒销售模式。第四门——”
她转向秦无咎。
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我只会用剑。”
“那就教基础剑法。不用教太深,就教散修最缺的基础——怎么站、怎么握剑、怎么在打不过的时候跑得快。”
“……跑得快也算剑法?”
“算。我们宗门特色剑法。”
温如玉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天蕴宗独门绝学——战略性撤退,简称逃跑。”
秦无咎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动了半毫。那是他表达“可以”的方式。
姜小渔把炭条往桌上一拍:“就这么定了。大师兄,你负责跟书院谈课时费——不要灵石,要物资。空白符纸、朱砂、基础丹药材料、还有他们后院的荒地使用权。五师兄可以在那边开个薄荷草种植基地,以后防狼手帕的染料就地取材,省运费。第一期先试三节课,效果好就长期开。每节课最后留一炷香时间现场卖货——补丁泥、避瘴符、防狼手帕、王八卡牌全带上。”
大师兄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物资抵课时费——按市价几折折算?”
“七折。毕竟是教学合作,给他们点优惠。”
“七折太低了。八折。另外要求书院在开课期间免费提供场地和茶水。茶水不用太好,能喝就行。”
“成交。”
青云书院坐落在西市以东二十里的青崖山下,是东域最大的散修培训机构。山长姓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修为不高但人脉极广,最大的本事是能让各宗门的高手免费来讲课。
但周山长这辈子没见过天蕴宗这种讲师团。
开课当天,天蕴宗全体提前一个时辰到场。姜小渔在教室门口支了个小摊,摆满补丁泥、避瘴符、防狼手帕和王八卡牌,旁边竖了块牌子——“天蕴宗公开课专属优惠:凭学员证打九折,集齐三枚课堂盖章再送盲盒一个。”温如玉正往每张学员证背面画王八章,苏幕遮在讲台前调试演示用的阵盘,温如珩扛着一袋薄荷草幼苗往后院荒地跑。秦无咎抱着剑靠在教室后墙,负责安保。师傅萧阳子没有来——他说“为师讲课费太贵,他们付不起”,然后继续在躺椅上睡觉。
第一节课是温如玉的符箓基础与商业应用。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散修学员,有老有少,统一穿着青云书院的青色短褐。温如玉站上讲台,素净青衣,折扇轻摇,笑容温润,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了。
“在座各位,有多少人画过平安符?”
大半人举手。
“有多少人画完平安符之后能卖出去?”
手全放下了。温如玉点头:“这就是今天要解决的问题。画符谁都会,但把符卖出去,是一门比画符更难的学问。”他展开折扇,扇面上那只歪脖子王八今天戴了顶小帽子,“天蕴宗实战经验第一条——符箓定价不是越高越好。我们在西市卖避瘴符,基础款五灵石,加强款十二灵石。为什么定这个价?因为五灵石是一个散修在不心疼的范围内能接受的最高价格。超过五灵石,他会犹豫;低于三灵石,他会觉得你的符没用。定价的秘诀不是算成本,是算心疼。”
台下开始有人记笔记。姜小渔站在教室后排,看着温如玉把一堂符箓课硬生生讲成了市场营销课,心里默默给他加了一笔奖金——等他下课再告诉他,奖金是用盲盒形式发放的。
第二节课是苏幕遮的法器维护与省钱大法。他在讲台上摆了一排破破烂烂的阵盘、法器碎片和裂了缝的丹炉,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课。刚开始结巴得厉害,说到第三句时,他索性不说了——直接拿起一块裂了缝的阵盘,当场演示怎么用补丁泥填裂缝、怎么用热水蒸干回填、怎么把一块破阵盘修得比新的还耐用。一边演示一边解说,说到技术细节时完全不磕巴了,流畅得连姜小渔都惊讶。
演示到一半,教室后排有个学员举手:“苏老师,我的法器上有一道三寸长的裂纹,补丁泥能修吗?”
“能。你上来。”
那学员走上讲台,递过来一把剑——剑身上有裂纹,品相不太好。苏幕遮接过剑,从讲台下面摸出一罐补丁泥,熟练地填缝、抹平、用热水蒸干。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剑身上的裂纹填得严严实实。他把剑还给学员:“试试。”
学员接过剑,挥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真的修好了!而且比之前还趁手!”
“补丁泥干了之后会在裂纹里形成一层缓冲层,相当于给法器贴了层保护膜。以后你的法器再裂,先用补丁泥应急,等攒够灵石再换新的。”苏幕遮说完,在学员们此起彼伏的提问声中,又拿起下一块碎阵盘。
后半堂课直接变成了现场带货——学员排队拿着破法器上台,苏幕遮挨个修补,每修一个就报价一次:“这个裂纹用半罐补丁泥,一罐三灵石,半罐算你两灵石。”讲台旁边堆的空罐子越垒越高。大师兄站在教室后排,面无表情地往账本上记了一行字:现场维修收入——十二灵石。消耗——四罐补丁泥,净赚六灵石。
第三节课是温如珩的灵植种植与副产品开发。学员们跟着他到了后院荒地,温如珩蹲在土垄边,认认真真地教大家怎么种薄荷草、怎么提炼染色汁、怎么把杂草变成钱。他讲着讲着就跑题了——开始给每株薄荷草起名字,把前排那排分别叫做“胖叶”“细杆”“香过头”。有个学员问这批薄荷的采摘期怎么判断,他蹲下去翻了翻叶片背面,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这颗的叶脉长得比母株还密!”然后忘记回答学员的问题,自顾自掏出炭条在本子上记了半天。
学员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温如珩讲起染色汁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棕色不是失败!棕色放久了更耐看!而且和补丁泥的颜色一样,法器补完不显眼!”他把一株薄荷草举得高高的,对着一群散修嚷嚷,“你们要记住——没有种不好的草,只有不会取名字的人!给每株草起个好名字,种起来才有动力!我药田里每一株灵植都有名字,死了的也有——死了叫‘烈士’,被四师兄踩扁的叫‘不屈’!”台下有个女学员试探着举手:“那如果一株灵植被四师兄踩扁又活了——”
“叫‘不死’!我有一株薄荷就是这么来的!”温如珩拍着大腿,宣布下节课就教怎么给灵植起名。
当天后半堂实践课结束时,后院荒地被开出了三垄薄荷。大师兄在笔记里加了一行字:青云书院分院·天蕴薄荷种植基地,预估三个月后开始供应染料原料,运费为零。
收工前,秦无咎的基础剑法课在书院演武场开讲。
学员们站成三排,手握竹剑,看着面前这位面无表情的青年剑修。秦无咎扫了一圈全场,说了全场第一句话:“剑法分两种。能打的和不能打的。能打的剑法不需要花哨,只需要三样东西——站得稳,握得紧,跑得快。”
有学员小心翼翼地举手:“秦老师,跑得快也算剑法吗?”
“天蕴宗独门绝学——战略性撤退。”秦无咎说完,拔剑出鞘,剑气将十步外的草人削成两半。草人从中裂开,上半截没落地,被剑鞘挑回了原位。
满场鸦雀无声。然后所有学员同时举起竹剑,齐声道:“请秦老师教我们战略性撤退!”
那一堂课,秦无咎教了完整的八个基础剑式。但他教的“退”比别人多——不是逃跑的退,不是认输的退,是每退一步都在蓄力。退三步留四步的余地,第四步必定反击。“退是找距离。找到属于你的距离,这个回合就从你开始。”他说完示范了一遍退三进一的连招,竹剑破空,把演武场边上一只恰好飞过蜻蜓的飞行路线改了方向——蜻蜓绕了半圈,落在他剑鞘上。
课后有学员偷偷问姜小渔:“姜师姐,秦老师平时也这么说话吗?”
“他平时不说话。”姜小渔拍拍那学员的肩,“今天这堂课他说的话,我认识他以来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你们每句都算沾光。”
傍晚收工,天蕴宗全体在青云书院门口清点战果。
姜小渔翻着今天的销售记录:“符箓课卖了三十二张避瘴符、十八个护身符盲盒,法器维护课现场售出十六罐补丁泥、接了九个预约维修单,灵植课卖出了整垄薄荷苗——虽然大部分是学员免费帮我们种的那批。”
温如珩举手:“不是免费!他们种完之后都领了王八卡!新卡又得四师兄画,等于四师兄加班。四师兄加班会骂人,等于罚款。”
“我听见了。”温如玉在旁边幽幽地展开扇子,扇面上今天的王八戴着顶学士帽,“每一句都听见了。但是今天符箓课学员里有个女修,我说平安符定价公式时问谁愿意上台算一遍,全场四十个人全往后缩。下次我在西市摆摊可以拿这件事当案例——青云书院四十修士,没人敢算自己的平安符值多少钱。”
苏幕遮正在整理今天修复的法器清单,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今天用掉的补丁泥成本在账本上记了两页白条,都是‘苏老师,我下次一定付’。”他被学员叫了一整天的“苏老师”,现在每被人喊一次耳朵还是会发红,但被喊完能应一声了,“下次别叫老师,叫苏幕遮就行”——说完才意识到对方叫的还是苏老师。
秦无咎靠在书院门口的石狮子上,罕见地没有在练剑。他的竹剑放在脚边,剑鞘上还停着那只蜻蜓。温如珩路过时看了一眼:“它跟了你整整一节课。给它起个名字吧。”
“……不用。”
“每一只蜻蜓都值得有一个名字。”
“你每株灵植都有名字,你的剑心草叫秦参。”
“旧名字,刚换的。”
大师兄从账本里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自己这群灰头土脸的师弟师妹,难得说了一句不说数字的话:“下一期的课,书院山长问我们要不要加一门厨艺课——让你六师妹主讲。说学员反映,每次课间休息时她在旁边支锅炒菜,香气飘进教室,问谁还能专心听老四念定价公式。”
姜小渔把最后一只装盲盒的竹篓搬上车,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厨艺课不开,炒菜只炒给自家人吃。学员想吃饭,先把王八卡集齐再说。”
回宗的路上,暮色已经铺满了整条山道。瘸腿母鸡蹲在温如珩怀里,对今天的公开课发表了唯一一句评论——咕咕。所有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和来时不一样的是,苏幕遮身后多了一台学员送的旧阵盘,温如珩怀里除了鸡还多了一包学员自发培育的薄荷苗,秦无咎的肩膀上还落着什么东西——不是蜻蜓,蜻蜓已经飞走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