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台之上,送仙典仪的氛围庄严肃穆得令人窒息。
我作为“古礼顾问”,有幸站在一个离仪式核心区不远,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的位置。钟离身着比平日更为繁复的典仪礼服,站在祭台中央,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千年的丈量,精准而优雅,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焚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清心与琉璃袋混合的独特香气。涤尘铃的声音清越悠长,似乎能洗涤每一个在场者心中的杂念。璃月七星分立两侧,神情肃穆。远一些的地方,是闻讯赶来的仙家,他们化作凡人模样,隐藏在人群中,但那股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却骗不过我的感知。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香菱和她父亲站在万民堂的区域,脸上带着悲伤与敬意。胡桃双手抱胸,站在往生堂的队伍里,平日里古灵精怪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凝重。白术和七七站在不卜庐的旗下,白术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而七七则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场盛大的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了。
在北国银行的使团区域,那个有着一头张扬橙发的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根朱红色的廊柱上。
达达利亚。
他似乎完全没把这场关乎璃月信仰的典仪放在眼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他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眼,水蓝色的眸子穿过人群,精准地与我对上。
他没有了上次在绯云坡的侵略性,只是朝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做了一个遥遥相敬的口型,笑容却极尽挑衅。
我心里一沉,立刻收回了目光。
这家伙,绝对不是来看热闹的。
按照我身为玩家的记忆,他的目标是神之心,而搅乱送仙典仪、逼迫岩王帝君现身,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我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感知上。那股被我与钟离共同修复的,维系着典仪与地脉的古老盟约,像一张巨大的金色网络,覆盖着整个玉京台。
此刻,这张网上的一切都还算平稳。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钟离拿起由那块绝世美玉雕刻而成的“神藏器”,准备将其供奉于祭台之上。这是整个典仪最关键的环节,象征着将帝君的权柄与功绩归还于天地。
可就在钟离手捧神藏器,即将放置于祭台核心的瞬间,我感觉到了。
一股冰冷的、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契约之力,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人群的某个角落探出头,直扑祭台中央的那份古老盟约。
它的目标不是钟离,也不是神藏器。
它的目标,是典仪的“法理”本身。
一旦让它成功,这份象征着璃月人与仙家共同悼念帝君的盟约,就会从内部被污染、被篡改。悼念将变成一场亵渎,送仙典仪会沦为一个巨大的笑话,甚至可能引发仙人与七星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好阴毒的手段。
我猛地转头,看向达达利亚的方向。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着好戏上演的狂热。
果然是他!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几乎要凝固。
怎么办?
冲上去阻止?
不行。我没有任何证据,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典仪,只会让我自己成为搅局者,正中对方下怀。
提醒钟离?
更不行。他现在是仪式的主持者,是所有目光的焦点,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往生堂,代表着这场典仪的庄重。他不能动,也不能有任何异常。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落。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隔着屏幕的玩家。这场阴谋不再是游戏剧情,而是随时可能爆发的、会真实地伤害到我身边人的危机。
我看着台上钟离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件我们共同唤醒的“岩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我不能再指望他了。
上一次,在层岩巨渊,我为了封印被篡改的契约,选择了牺牲自己。
那这一次呢?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枚黯淡的神之眼。
这一次,我要亲手,把这场博弈赢回来!
我闭上眼睛,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将全部的意念都沉入了那股流淌在我血脉中的、属于契约之神“沧岩”的力量里。
我“看”到了。
那条由达达利亚放出的虚假契约,像一条黑色的、滑腻的毒蛇,已经游走到了金色盟约的边缘,正张开毒牙,准备注入最恶毒的污染。
而我,要做一张网。
一张由最纯粹、最古老的岩之契约编织而成的网。
我不再去想“我是谁”这种问题。在这一刻,我就是契约本身。我的意志,就是契约的意志。
我集中精神,调动起体内那股刚刚苏醒不久、尚且微弱的力量。我感觉到自己的神之眼开始微微发烫,一股金色的能量流从其中涌出,在我面前的虚空中,开始迅速编织。
一个符文,又一个符文。
那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法则——“修正”。
【凡伪契,当破。】
【凡伪愿,当止。】
【凡以欺诈玷污盟约者,其力必为盟约所弃。】
一条条金色的契(qì)约(yuē)丝线在我意念的驱动下,瞬间成型,它们没有去阻挡那条黑色的毒蛇,而是直接覆盖在了整个送仙典仪的盟约之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膜。
就像是给这份古老的契约,打上了一个全新的、无法被破解的补丁。
那条黑色的虚假契约,在触碰到光膜的瞬间,猛地一僵。
它没有被摧毁,但它所携带的“污染”与“篡改”之力,却被那层光膜彻底隔绝、中和,化为了最纯粹的、无害的能量,反而融入了盟约之中,使其更加稳固。
达达利亚的阴谋,在这一刻,不仅被我瓦解,甚至还被我反过来利用,成了加固典仪的养料。
“噗——”
人群中,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能量反噬的闷响。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达达利亚。
他的身体靠在廊柱上,没有动,但脸色却变得异常苍白。他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困惑。
他死死地盯着祭台的方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自己那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什么会突然失效,甚至还遭到了反噬。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们的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轻佻和玩味。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惊疑。
他看见了我额前微微渗出的细汗,看见了我那双尚未完全褪去金色光芒的琥珀色眼眸。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个极度危险,却又充满了兴奋的笑容。
仿佛是发现了新玩具的猎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提起全部兴致的、值得一搏的猎物。
而在祭台之上。
钟离将神藏器稳稳地安放在了祭台中央。
整个仪式,完美无瑕。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也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询问和……了然。
他知道我做了什么。
虽然他不知道我具体是怎么做的,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契约波动,是我平息的。
我看着他,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钟离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这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典仪的第一阶段顺利结束,人群开始缓缓散去,准备参加接下来的宴席。
钟离作为主持者,被几位七星请去商议后续事宜。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去角落里歇一歇,刚才那番精神力的高度集中,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可一个身影,却鬼魅般地出现在了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达达利亚。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达达利亚有意思。
他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能量反噬后的沙哑,却充满了侵略性。
达达利亚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达达利亚灵汐小姐,你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灵汐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达达利亚听不懂?
他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达达利亚往生堂的这位‘古礼顾问’,不仅能一眼看穿岩王帝君的千年旧物,还能悄无声息地化解一份来自至冬的‘薄礼’。
达达利亚你说,我该不该觉得有趣?
他的目光像刀子,几乎要将我凌迟。
我心里发寒,但面上却强作镇定。
灵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薄礼’。我只知道,璃月的契约,不容玷污。
达达TA哈哈,说得好!
达达利亚突然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他毫不在意,只是向前一步,再次逼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达达利亚看来,这次璃月之行,不会那么无聊了。
达达利亚灵汐小姐,我记住你了。
达达利亚希望你,能让我玩得更尽兴一些。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野兽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然后,他才转身,吹着口哨,迈着轻松的步伐,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从棋盘外的“玩家”,变成了棋盘上,被两方势力同时盯住的、最关键的那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