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黎,邯郸,王宫。黎桓公在裴茗面前应下了所有条件,御书房的门关上后,他的腿还在抖。不是怕裴茗,是怕瀞沧溟。五万精锐,说没就没了。南线还剩八万残兵,粮草只够两个月,西线叛乱愈演愈烈,北线游牧蠢蠢欲动。他坐在御座上,双手撑着额头,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以为能救命、实际上却会要命的决定。
“传旨,全国征兵。凡年满十五、不超过五十的男子,一律从军。有敢藏匿不报者,全家连坐。”
丞相愣住了。十五到五十,那是把须黎所有的壮丁都征走了。地谁种?工谁做?商铺谁开?“陛下,这……”他刚开口,黎桓公一挥手打断了他:“朕说了,征兵。照办。”丞相不敢再说了。旨意发下去,须黎顿时乱了套。
十五岁的少年,刚够得着犁杖,被征走了。五十岁的老汉,头发都白了,也被征走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地荒了,没人种。作坊的工匠没了,炉子熄了,没人烧。铺子的伙计没了,门关了,没人开。百姓怨声载道,但不敢说——说了就是“通敌”。黎桓公不知道,他征来的不是兵,是饿殍。这些人没摸过刀,没上过阵,连队列都站不齐。发一把生锈的矛,就让他们上前线。裴茗接到这批新兵时,沉默了整整一刻钟。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兵”,没有说话。容广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多少人?”裴茗终于开口。
“十五万。”容广的声音很低,“加上南线原有的八万,总共二十三万。”
“精锐呢?”
“……不到三万。”
裴茗闭上眼睛。二十三万,听起来很多。但十五万是新兵,没训练过,没上过阵,连刀都拿不稳。五万是二线兵,守城还行,野战不行。真正能打的,只有不到三万的老兵。这是须黎最后的老本了。打光了,就真的没了。
“将军,粮草也不够。”容广硬着头皮继续说,“户部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裴茗睁开眼睛,“西线呢?北线呢?”
“西线还在叛乱,朝廷已经三个月没给西线发饷了。北线的游牧听说我们南线吃紧,也开始南下劫掠。守将求援,朝廷没有兵可派。”
裴茗没有再说。他走下高台,走到那群新兵面前。新兵们看着他,有的害怕,有的茫然,有的已经哭了。他伸手拍了拍一个少年的肩膀。那少年瘦得像根竹竿,军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手里的矛比他还高。少年被他一拍,差点没站稳。
“多大?”裴茗问。
“十……十六。”少年的声音在发抖。
“种地的?”
“嗯。”
“家里还有谁?”
“娘。还有妹妹。”少年的眼泪流了下来,“将军,我……我能不能回去?我娘眼睛不好,妹妹还小,没人照顾……”
裴茗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高台。容广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突然老了很多。
“将军,要不跟陛下说说——”
“说什么?”裴茗打断他,“说兵不行?粮不够?仗打不了?说了有用吗?”容广闭上了嘴。
裴茗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十几万“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枯死的树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兵出征。那时候他带的兵也是新兵,但那些新兵眼里有光,有盼头,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现在这些新兵眼里没有光,只有恐惧和绝望。他们不知道在为谁打仗——也许是为黎桓公的新宫殿,也许是为戚夫人的新首饰,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被抓来凑数的。
裴茗深吸一口气。“传令,明日开始练兵。新兵从站队列开始,老兵带。没有刀的发刀,没有甲的发甲。粮草按人头分,不许克扣。谁敢克扣,军法处置。”
容广领命去了。裴茗独自站在高台上,看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永安的方向,是剑劫尘的方向,是瀞沧溟的方向。他知道,瀞沧溟不会给他练兵的时间。那个人,一定在等。等他犯错,等他的兵自己垮掉,等须黎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雨师,北线,宣姬的军营。西域的良马已经全部到位,月氏的骑战技术也被宣姬消化得差不多了。宣姬的骑兵,现在可以跟任何对手正面交锋。三千悍骑,人马一体,冲锋时像一把刀,撤退时像一阵风。
宣姬站在校场上,看着骑兵演练。三千骑兵列阵冲锋,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冲到靶标前,弯刀出鞘,一刀斩落,草人的人头飞上半空。副将跑过来,满脸兴奋:“将军,成了!咱们的骑兵,不比须黎的差了!”
宣姬没有笑。她看着那些骑兵,沉默了片刻。“还不够。”
“还不够?”
“须黎的骑兵,是裴茗练出来的。裴茗练兵二十年,我们才练了半年。”宣姬翻身上马,“继续练。练到人马合一,练到刀不出鞘也能杀敌。”
“是!”
宣姬策马奔出校场,朝南线方向跑去。她要去看瀞沧溟,去看墨云苍,去看剑劫尘。她要去告诉他们——北线的骑兵,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南下。
雨师,南线,瀞沧溟的帅帐。
墨云苍把最新的舆图铺在案上。舆图上,须黎南线的兵力部署标注得密密麻麻。二十三万,但标注的颜色很淡——瀞沧溟用淡灰色标新兵,深红色标精锐。舆图上,大部分是淡灰色,只有零星几点深红。
“二十三万,精锐不到三万。”墨云苍说,“粮草只够一个月。西线还在乱,北线也在乱。须黎,快撑不住了。”
瀞沧溟看着舆图,沉默了很久。“快了。”
“什么快了?”
“最后一根稻草。”瀞沧溟指着舆图上须黎国都的位置,“黎桓强制征兵,地没人种了,工没人做了。今年秋收,须黎的粮食至少要少三成。没有粮,兵就饿肚子。饿肚子的兵,打不了仗。裴茗再能打,也变不出粮食。”
“那我们要不要打?”
“不急。”瀞沧溟收起舆图,“等。等到秋收。等到须黎的百姓饿肚子。等到须黎的兵自己跑。到时候,不用我们打,须黎自己就垮了。”
墨云苍看着他。“你就不怕裴茗打过来?”
“他打不过来。”瀞沧溟笑了,“他没粮。没粮,怎么打?”
雨师,西线,永安。
剑劫尘的练兵已经半年了。两万永安降兵,被他练成了一支能战之师。加上从雨师调来的五千老兵,加上阿依娜伐的天狼军,西线总兵力达到了四万。四万,不多,但都是精兵。永安降兵经过整编、训练、思想动员,已经不再是“降兵”,而是“神州军”。阿依娜伐的天狼军两万,清一色的月氏骑兵,弯刀如雪,战马如风。
阿依娜伐换上了天狼可汗的战装——银甲,狼头冠,绒毛领,弯刀挂在腰间。她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像一尊从雪山上走下来的战神。剑劫尘看着她的新装,沉默了片刻。
“好看吗?”阿依娜伐问。
“……还行。”
“还行?”阿依娜伐挑眉,“就还行?”
“好看。”剑劫尘改口。
阿依娜伐笑了。笑得很灿烂。“走吧。该去北线了。”
“北线?”
“羌胡和北戎的酋长来了。说要归附神州。”阿依娜伐策马前行,“我带你去见他们。”
北境的羌胡和北戎,是阿依娜伐派人去谈的。瀞沧溟的“天下一家”理念,对草原部落也有吸引力。阿依娜伐告诉他们——雨师不是要征服你们,是要跟你们做朋友。通商、互市、共享草原。不打仗,不劫掠,不杀人。羌胡的酋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满脸皱纹,眼睛却很亮。他听了阿依娜伐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汉人,信得过吗?”
阿依娜伐看着他。“信不过。但你可以看。看我们怎么做。”
北戎的酋长更年轻,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他不在乎什么“天下一家”,他在乎的是——跟雨师结盟,有什么好处?阿依娜伐告诉他,良马、布匹、茶叶、铁器,都可以通过商路运到草原。北戎的酋长眼睛亮了。
“那须黎呢?须黎会不会打我们?”
“须黎自顾不暇,没空打你们。”阿依娜伐说,“等我们灭了须黎,草原上的商路就彻底通了。到时候,你们的马、你们的皮货、你们的药材,都可以卖到中原。卖到雨师,卖到半月,卖到永安,卖到仙乐。”
两位酋长对视一眼,同时跪了下来。“北戎(羌胡),愿归附神州。”
消息传到瀞沧溟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墨云苍下棋。他放下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北线,稳了。”
墨云苍落下一子。“三线齐了。什么时候动手?”
瀞沧溟看着棋盘。黑子已经把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白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不急。等秋收。”
须黎,南线,裴茗的军营。
裴茗已经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练兵、整军、布防、筹粮,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新兵不认路,他要派人带。老兵没士气,他要亲自去训。粮草不够,他要找户部要。户部说没有,他要找黎桓公要。黎桓公说“朕想想”,一想就是三天。
容广走进来,脸色很难看。“将军,北线的羌胡和北戎,叛了。”
裴茗的手顿了一下。“投了谁?”
“雨师。”
裴茗闭上眼睛。北线,没了。西线还在乱,南线被瀞沧溟压着,北线又丢了。三面受敌,须黎的末日,不远了。
“粮草呢?”裴茗问。
“户部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裴茗喃喃道。
“将军,要不——”容广欲言又止。
“要不什么?”
“要不跟雨师谈和?”
裴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谈和?拿什么谈?拿须黎的半壁江山?拿陛下的王冠?拿你我的人头?”
容广不敢再说了。
裴茗站起身,走到帐外。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忽然想起瀞沧溟,想起那个人在邯郸的酒馆门口说“将军,臣敬重你”。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现在他才知道,那是真话。瀞沧溟敬重他,不是因为他是武神,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纯粹的军人,不该为这样的国君打仗。
但他没有选择。他是须黎的将军,他只能打。
雨师,都城,王宫。
雨师篁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瀞沧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沧溟。”
“臣在。”
“你说,裴茗现在在做什么?”
瀞沧溟想了想。“应该在发愁。愁粮草,愁新兵,愁北线的羌胡北戎。”
“他能撑多久?”
“最多半年。”
雨师篁转过身,看着他。“半年后呢?”
“半年后,臣去见他。”
“见他?”
“不是打仗。是——劝降。”
雨师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会降吗?”
瀞沧溟摇了摇头。“不会。但臣要去。不是因为他会降,是因为他值得。”
雨师篁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瀞沧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洒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纱。
“陛下。”
“嗯。”
“等打完仗,臣想休息一段时间。”
雨师篁的嘴角微微上扬。“多久?”
“半年。一年。看陛下准多久。”
“不准。”
瀞沧溟笑了。“那臣就不休息了。”
窗外,庭院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瀞沧溟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雨师的集市上,他第一次见到雨师篁。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国主,她也不知道他是瀞家的三公子。他只是买了一把青菜,她只是路过。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各自走开。
他没想到,那一眼,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