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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官:神州归序

雨师历三百一十七年,夏。

瀞沧溟的“小刀”割了整整半年。半年里,须黎南线的精锐被一口一口吃掉,今天一百,明天两百,积少成多,不知不觉间,裴茗留下的老本已经折损了近四成。黎章和赵崇不是不知道,但他们不敢报。报上去,黎桓公会怎么想?打了半年,仗没打赢,兵倒打没了?赵崇的奏折越写越漂亮,黎章的帅府越修越气派。前线的士兵在饿肚子,后方的奏折在说“粮草充足、军心稳定”。黎桓公坐在邯郸的王宫里,看着那些天花乱坠的奏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直到那一天。

瀞沧溟等了半年,终于等到了那个“大的”。不是他主动出击,是须黎自己送上门来的。黎章憋了半年,实在憋不住了。他觉得瀞沧溟不过如此——只会袭扰,不会打仗。他要打一场大胜仗,让裴茗看看,谁才是须黎第一名将。

他集结了五万精锐,号称十万,从南线主动出击,直扑瀞沧溟设在边境的营寨。瀞沧溟接到斥候报告时,正在和墨云苍下棋。他放下棋子,看了一眼舆图,说了两个字:“来了。”

墨云苍问:“打不打?”

“打。”瀞沧溟站起身,“但不是我们打。是他们自己打自己。”

黎章的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过来,士气看起来不错——至少出发时不错。但他们走了三天,走到瀞沧溟营寨前时,已经疲惫不堪。瀞沧溟的营寨建在一处缓坡上,寨前挖了三道壕沟,壕沟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角,拒马后面是墨家的连弩车和床子弩。黎章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虚,但来都来了,不能不打。

他下令冲锋。第一波冲上去,被连弩射了回来。第二波冲上去,被壕沟挡住了。第三波冲上去,终于越过了第一道壕沟,然后被第二道壕沟里的尖刺扎得人仰马翻。黎章红了眼,下令全军压上。就在这时,瀞沧溟的“小刀”部队从两翼杀出,切断了须黎军的退路。不是打,是截。截住退路,不让他们跑,也不让他们进。就在原地耗着。

须黎军被夹在瀞沧溟的营寨和两翼的伏兵之间,进退不得。粮草辎重被断了,水源被截了,连派出去的斥候都被抓了。三天后,五万大军开始崩溃。不是战败,是饿败的。士兵们没饭吃,没水喝,马匹被杀来充饥。黎章想突围,突不出去。想投降,又不敢。最后,他丢下大军,带着几百亲兵趁夜跑了。五万大军群龙无首,第二天早上全部投降。

消息传到邯郸,黎桓公正在戚夫人宫中饮酒。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黎章将军……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黎桓公手中的酒杯又一次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白得像纸。“你说什么?”

“黎章将军主动出击,中了瀞沧溟的埋伏。五万精锐,全军覆没。黎章将军……跑了。”

黎桓公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五万。又是五万。加上之前半年折损的两万多,须黎南线的精锐已经没了七万多。裴茗留下的老本,还剩多少?

“赵崇呢?”黎桓公的声音沙哑。

“赵崇……赵崇在后方,没有上前线。听说败报,已经跑回邯郸了。”

黎桓公闭上眼睛。他终于明白了——这两个人,靠不住。从来都靠不住。他想起裴茗,想起裴茗在朝堂上说的话——“以前的对手,不是雨师。”他想起裴茗被冷落时,跪在大殿上说的那句“臣,遵旨”。他想起自己把兵权交给黎章和赵崇时,那两个人得意洋洋的嘴脸。

“来人。”

“在。”

“备车。去裴府。”

裴茗府,院子里。

裴茗正蹲在菜地里拔草。他被冷落后,府中的下人走了大半,菜地没人管,他自己动手。容广站在菜地边上,脸色很难看。

“将军,黎章败了。五万精锐,全军覆没。”

裴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黎章跑了,赵崇也跑了。南线现在群龙无首,瀞沧溟正在收编降兵。”

裴茗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棵草拔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容广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将军,陛下会来求您的。”

裴茗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夏风中轻轻摇曳。

“来求我?”裴茗的声音很轻,“求我做什么?去打一场必输的仗?”

容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茗转过身,看着容广。“南线还剩多少兵?”

容广低下头。“不到八万。其中精锐不到三万,剩下的都是新兵。粮草只够撑两个月,军械也缺。西线还在叛乱,北线的游牧也在蠢蠢欲动。”

裴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打了二十年仗,攒下的家底。被两个废物,半年败光了。”

容广不敢说话。

裴茗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从头顶飞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瀞沧溟。那个人站在邯郸的酒馆门口,穿着便服,像个普通的商人。他看着裴茗,说“将军,臣敬重你”。那时候裴茗以为,这个人不过是嘴皮子利索。现在他知道,他错了。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可怕。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有耐心。他可以等半年,等一年,等到你犯错。你不犯错,他就逼你犯错。你犯了错,他就一刀一刀地割,割到你血流干为止。

“容广。”

“在。”

“去把南线的溃兵收拢起来。能收多少收多少。”

“将军,您——”

“我还没有复出。”裴茗打断他,“但兵不能散。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容广领命去了。裴茗独自站在菜地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想打了,但风不让他停。

黎桓公的车驾到裴府时,已经是傍晚了。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青毡马车,两个贴身侍卫。黎桓公下车时,腿有些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裴府。

裴茗在院子里等着。他没有换衣服,穿着那件沾满泥土的旧袍,脚上的布鞋还有菜叶。黎桓公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裴将军。”黎桓公的声音很低。

“陛下。”裴茗拱了拱手,没有跪。

黎桓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朕……求你。”

裴茗看着他。黎桓公老了。半年不见,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摔玉杯、骂群臣的国君,现在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陛下要臣做什么?”裴茗问。

“复出。带兵。打雨师。”黎桓公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朕知道,朕以前……朕不该冷落你。但现在,只有你能救须黎了。”

裴茗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黎桓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傲慢,只有恐惧。对瀞沧溟的恐惧,对剑劫尘的恐惧,对雨师的恐惧。

“陛下,臣可以复出。但臣有几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朕都答应。”

“第一,兵权全权交臣。黎章、赵崇,不能再插手军事。”

“朕答应。”

“第二,粮草、军械、饷银,不能缺。臣要什么,户部就给什么。”

“朕答应。”

“第三——”裴茗顿了一下,“陛下要答应臣,不管臣怎么打,不要催,不要急,不要听别人的谗言。给臣时间。”

黎桓公咬了咬牙。“朕答应。”

裴茗跪下来,叩首。“臣,领旨。”

黎桓公走了。裴茗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夕阳西下,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雨师,南线,瀞沧溟的帅帐。

消息传来时,瀞沧溟正在和墨云苍下棋。他看完密报,放在案上,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

“裴茗复出了。”

墨云苍的手顿了一下。“这么快?”

“比我想的快。”瀞沧溟说,“黎章送了波大的,黎桓扛不住了。”

墨云苍看着棋盘。瀞沧溟的黑子已经把白子围得水泄不通,但白子还有一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瀞沧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须黎南线的兵力部署已经标注得清清楚楚。八万残兵,不到三万精锐,粮草只够两个月。

“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瀞沧溟说,“精锐打光了,新兵没士气,粮草不足,军械短缺。西线还在叛乱,北线还有游牧。裴茗再能打,也变不出兵来。”

“那他还能做什么?”

“拖。”瀞沧溟转过身,“跟我们一样。拖。拖到须黎缓过气来,拖到西线平定,拖到北线安稳。拖到他有足够的兵,足够的粮,足够的底气跟我们打一场决战。”

“那你不给他拖的机会。”

“对。”瀞沧溟笑了,“不给他拖的机会。”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传令兵。

“送北线,给宣姬。送西线,给剑劫尘。”

“是。”

传令兵走了。瀞沧溟站在帐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落山,天边一片血红。

“裴茗。”他轻声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雨师,西线,永安。

剑劫尘接到瀞沧溟的密报时,正在校场上练兵。他看完密报,折好,收入怀中。阿依娜伐走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裴茗复出了。”

阿依娜伐皱了皱眉。“那个武神?”

“嗯。”

“你怕他?”

剑劫尘看着她。“不怕。”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不是怕。是——”他顿了一下,“是终于要打了。”

阿依娜伐没有说话。她看着剑劫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战意,不是杀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对手的感觉。

“我陪你。”阿依娜伐说。

剑劫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好。”

雨师,北线,宣姬的军营。

宣姬接到密报时,正在训练骑兵。三千骑兵列阵校场,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她看完密报,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集结。”

副将跑过来:“将军,去哪?”

“南线。”宣姬提起长槊,“去会会裴茗。”

雨师,南线,瀞沧溟的帅帐。

夜深了,瀞沧溟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红黑两色的箭头交错纵横,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墨云苍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喝。”

瀞沧溟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墨云苍在他对面坐下,“又没人跟你抢。”

“云苍。”

“嗯。”

“你说,裴茗现在在做什么?”

墨云苍想了想。“应该在清点兵马。看看还剩多少家底。”

“看到了会怎样?”

“会心疼。”墨云苍说,“心疼自己二十年的心血,被两个废物败光了。”

瀞沧溟放下汤碗,看着舆图。

“他不是心疼。是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当初没有争。”

墨云苍没有说话。

“但恨没用。”瀞沧溟站起身,“仗,不是靠恨打赢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裴茗,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我们战场上见。”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远处,须黎的方向,灯火点点。那是裴茗的军营,刚刚亮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