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历三百一十七年,秋。
须黎的秋收,颗粒无收。壮丁都被征走了,地没人种,庄稼烂在地里。百姓们饿着肚子,望着空荡荡的田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裴茗站在南线的城墙上,看着东方的天际。那里是雨师的方向,是瀞沧溟的方向,是剑劫尘的方向。他等了三个月,瀞沧溟没有来。不是不来,是在等。等须黎的粮草耗尽,等须黎的士气崩溃,等须黎的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现在,时候到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不是乌云,是旗帜。雨师的旗帜,水滴与剑的交叠,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面,是黑压压的大军,一眼望不到头。瀞沧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身后是墨云苍,墨云苍的身后是墨家的连弩车和攻城器械。再后面,是雨师、半月、永安三地联军,总兵力十五万。
北线,宣姬的悍骑已经就位。三千骑兵,清一色的西域良马,弯刀出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宣姬骑在马上,长槊在手,看着南方的方向。她在等信号。等瀞沧溟的信号,等剑劫尘的信号,等阿依娜伐的信号。
西线,剑劫尘和阿依娜伐的联军也已就位。四万精兵,两万永安降兵,两万天狼军。阿依娜伐换上了天狼可汗的战装——银甲,狼头冠,绒毛领,弯刀挂在腰间。她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像一尊从雪山上走下来的战神。剑劫尘骑在她身边,白袍银甲,银枪在手。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东方的方向。
三线开花。十五万大军,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压向须黎。裴茗只有二十三万兵,但其中十五万是新兵,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真正能打的,只有不到三万的老兵。粮草只够半个月,士气低到了极点。这一仗,还没打,已经输了。
瀞沧溟没有急着攻城。他派了一个信使,带着一封信,送到裴茗的军营里。信上只有几句话:“裴将军,明日阵前,可否一见?瀞沧溟拜上。”
裴茗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容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去不去?”
“去。”裴茗把信折好,收入怀中,“为什么不去?”
翌日清晨,两军阵前。瀞沧溟骑在马上,独自出阵。他没有带剑,没有带甲,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袍。裴茗也独自出阵,玄色战袍,腰悬长剑。两人在阵前相遇,勒马对视。风吹过,吹动瀞沧溟的衣角,吹动裴茗的剑穗。
“裴将军,好久不见。”瀞沧溟拱了拱手。
“瀞大人,好久不见。”裴茗也拱了拱手。
两人沉默了片刻。瀞沧溟先开口:“将军,这一仗,非打不可吗?”
裴茗看着他。“你说呢?”
“臣不想打。”瀞沧溟说,“将军也不想打。但不得不打。”
裴茗沉默了片刻。“瀞大人,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这一仗,我打不赢。”
“臣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裴茗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他的国,他的君,他的兵。他可以降,但他不能降。他是须黎的将军,他只能打。
“瀞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将军请说。”
“若我败了,请善待须黎的百姓。不要杀俘,不要劫掠,不要屠城。”
瀞沧溟看着他。“臣答应将军。百姓,不杀。降兵,不杀。不劫掠,不屠城。”
裴茗点了点头。他勒转马头,准备回阵。
“裴将军。”瀞沧溟叫住他。
裴茗停住。
“将军是一个好将军。可惜,生错了时候。”
裴茗没有说话。他策马回阵,没有再回头。
瀞沧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也勒转马头,回阵。
“传令。三线总攻。”
战鼓声震天动地,号角声响彻云霄。东线,瀞沧溟的十五万大军同时推进,连弩车、床子弩、攻城车,一齐开火。北线,宣姬的三千悍骑如一把尖刀,直插须黎北线的薄弱处。西线,剑劫尘和阿依娜伐的四万精兵同时出击,两万永安降兵正面推进,两万天狼军从侧翼包抄。
三线开花,须黎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容广的防区在西线。他面对的是阿依娜伐的天狼军。两万月氏骑兵,弯刀如雪,战马如风。容广的兵多是新兵,没跟骑兵打过仗,看到漫山遍野的骑兵冲过来,腿都软了。第一波冲锋,须黎的西线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二波冲锋,防线彻底崩溃。容广带着亲兵且战且退,退到一处山坡上,被阿依娜伐追上了。
阿依娜伐骑在马上,弯刀出鞘,居高临下地看着容广。容广浑身是血,手里的剑已经卷了刃。他看着阿依娜伐,喘着粗气。
“你是月氏人,为什么要帮雨师?”
阿依娜伐没有回答。她策马冲下,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容广举剑格挡,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三招,容广的剑被挑飞。五招,阿依娜伐的弯刀架在容广的脖子上。
“降,不降?”阿依娜伐问。
容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降。”
阿依娜伐没有犹豫。弯刀一挥,容广的头颅飞上半空,落在地上,滚了几滚。阿依娜伐收刀入鞘,看着容广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厚葬。”她对身边的亲卫说。
裴茗的帅帐在须黎南线的最后一道防线后面。他听到了西线溃败的消息,听到了北线失守的消息,听到了容广阵亡的消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上铠甲,拿起长剑。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发抖,“三线都败了。瀞沧溟的大军,已经到城下了。”
裴茗没有说话。他走出帅帐,翻身上马,策马奔向城头。城墙上,须黎的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箭雨如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但雨师军太多了,攻城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城头。
裴茗拔剑,一剑斩落一个爬上城头的雨师士兵。又一剑,斩落第二个。再一剑,斩落第三个。他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但他只有一个人。
城下,剑劫尘看到了城墙上那个玄色身影。他一眼就认出了他——裴茗。他勒住马,对身边的阿依娜伐说:“你在这里等我。”
阿依娜伐看着他。“你要去跟他打?”
“嗯。”
“我陪你。”
“不。这是我和他的事。”
阿依娜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我等你。”
剑劫尘翻身下马,提着长剑,走上城墙。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裴茗站在城垛旁,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到了剑劫尘,停下手,看着他。两人对视,隔着满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
裴茗的目光落在剑劫尘手中的剑上,忽然笑了。“你不用枪?”
“你是剑客。”剑劫尘说,“我也是。”
裴茗举起剑。“苍梧原那一战,我没赶上。今天,补上。”
剑劫尘拔剑出鞘。“好。”
剑身窄而直,在血色中泛着清冷的光。两人同时出手。双剑相击,火星四溅。裴茗的剑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剑劫尘的剑灵动飘逸,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裴茗的攻势。
这不是战场上的厮杀,是剑客之间的对决。城墙上,雨师和须黎的士兵都停了手,远远地看着那两道身影——玄色与白色,在血色的暮光中交织、碰撞。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八十回合,裴茗的剑慢了。不是体力不支,是剑卷了刃。他打了太久,杀了太多人,剑已经砍卷了刃。
剑劫尘看到了那柄卷刃的剑,停下手。
“换一把剑。”他说。
裴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笑了。“不用。”
他举剑再战。第一百回合,剑劫尘一剑挑飞了裴茗的剑。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裴茗站在城墙上,双手空空,浑身是血。剑劫尘的剑尖指在他的咽喉前,没有刺下去。
“你赢了。”裴茗说。
剑劫尘收剑入鞘。
裴茗转过身,看着城下。雨师的大军已经攻破了城门,正在涌入城中。但士兵们没有劫掠,没有杀人,只是默默地控制着城防、清点着俘虏。瀞沧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面无表情。他看到了城墙上裴茗的身影,勒住马,抬头看着。
裴茗也看到了他。两人对视,隔着满城的硝烟和尘埃。
“瀞大人。”裴茗的声音不大,但瀞沧溟听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瀞沧溟没有说话。
裴茗转过身,面对剑劫尘。“剑劫尘,你是第一个赢我的人。”
剑劫尘看着他。“你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裴茗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城头,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大笑。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他收住笑,看着剑劫尘。
“后会有期。”
他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刀,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剑劫尘伸出手,想拦,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拦不住。裴茗不想活,谁也拦不住。
刀光一闪,鲜血喷涌。裴茗的身体缓缓倒下,靠在城垛上,头垂了下来。他的脸上还带着笑,真正的、释然的笑。
城墙上,一片寂静。城下,也一片寂静。
瀞沧溟翻身下马,走上城墙。他走到裴茗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平静。打了二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厚葬。”瀞沧溟站起身,对身边的人说,“以将军之礼。”
墨云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本可以不用死。”
“他知道。”瀞沧溟看着裴茗的尸体,“但他不能不死的理由,比活下去的理由多。”
宣姬走上城墙,浑身是血,长槊还在滴血。她看着裴茗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阿依娜伐走上城墙,弯刀已经擦干净了,插回鞘中。她走到剑劫尘身边,看着他。剑劫尘的银枪还指着裴茗倒下的方向,手没有放下。
“他死了。”阿依娜伐轻声说。
剑劫尘没有说话。他把银枪插在地上,蹲下来,伸手合上裴茗的眼睛。裴茗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厚葬。”剑劫尘站起身,“把他葬在苍梧原。那里,是他第一次想跟我打的地方。”
瀞沧溟看着他,点了点头。
须黎,邯郸,王宫。
黎桓公坐在御座上,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大殿里空荡荡的,大臣们跑光了,侍卫们也跑光了。只有戚夫人还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
“陛下,快跑吧……”
“跑?”黎桓公笑了,笑得很苦,“跑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远处,火光冲天,雨师的旗帜已经插上了邯郸的城头。
“瀞沧溟。”他喃喃道,“你赢了。”
当夜,瀞沧溟进入邯郸。他没有住进王宫,在城中的驿馆住了下来。墨云苍问他为什么不住王宫,他说:“那是别人的房子,住着不舒服。”
第二天,瀞沧溟亲自去看了裴茗的灵柩。灵柩停在裴府的大厅里,裴茗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玄色战袍,长剑放在身侧,面容安详。瀞沧溟站在灵柩前,沉默了很久。
“裴将军。”他轻声说,“你托付的事,臣会做到。须黎的百姓,不杀。降兵,不杀。不劫掠,不屠城。”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裴府。
门外,阳光正好。
秋天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瀞沧溟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苍。”
“嗯。”
“写信给陛下。须黎,拿下了。”
墨云苍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
瀞沧溟独自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被他征服的土地。他想起裴茗临死前的大笑,想起剑劫尘合上裴茗眼睛时的沉默,想起阿依娜伐弯刀上的血,想起宣姬长槊上的血,想起自己答应裴茗的承诺。
“天下一家。”他喃喃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