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练习

校运会前三天，林野的膝盖基本消了肿，走路已经不瘸了，只是下楼的时候还不敢完全吃劲。他把便签本上的恢复计划划到了第七天那一栏，在“第七天之后”那行字后面打了勾。沈屹每天早上还是背他下楼，但到了楼下就把他放在长椅上，自己跑三公里，让林野在旁边记配速。林野老老实实地记了三天，一次都没有偷偷跟跑。

校运会前一天傍晚，体育委员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原定跑八百米的那个男生下午训练的时候崴了脚，明天不能上场了，问有没有人愿意替。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回。林野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屹，沈屹正坐在茶几对面批周记，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没注意到他。

“哥。”

“嗯。”

“体育委员说跑八百米那个人崴脚了。明天没人跑。”

沈屹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用那种林野已经学会辨认的目光打量了他几秒——不是审视，是在判断他这句话背后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膝盖好了。”林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平，“恢复计划写的七天，已经过了。这三天走路不疼，下楼也不疼了。明天我可以跑。”

沈屹把红笔搁在周记本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

“你三天没跑。你上次跑两圈的时候膝盖什么样，你自己清楚。明天上场，你能跑到什么程度你也不知道。万一跑到一半又疼了，你打算怎么办。中途退赛，还是硬撑着跑完。”

林野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茶几边缘抠了两下，又松开了。他知道沈屹在说什么。他确实三天没跑，膝盖只是不疼了，还没有经过完整的跑量测试。但校运会就这一次，班里没有人跑八百米，体育委员在群里发了那么久没人回，他知道那些同学不是不想跑，是没人想跑这个项目。他每天晨跑练了那么久，配速从六分钟压到四分出头，他知道自己能跑。但沈屹说的是对的——他不知道自己膝盖现在能承受多少。

“我知道你不放心。”林野的声音很闷，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摔门或者吼起来。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恢复计划的便签本，翻到最后一页，往前推了推，“你上次让我写恢复计划的时候，写的最后一行是‘膝盖无痛前提下可逐步增加跑量’。我现在膝盖无痛。但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听你的。我不偷偷跑。你跟我说不跑，我就不跑。”

沈屹看着茶几上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便签本。少年的手指还搭在纸页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语气里有不甘，有克制，还有一种让沈屹心里微微一动的东西——他在把决定权交出来。他没有说“我非要跑”，也没有说“你不让我跑我就不高兴”。他说的是“我听你的，你跟我说不跑我就不跑”。他把那把尺子递到了沈屹手里，等他来量。

沈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周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侧，在便签本上写了几个字。林野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明天早上测试。慢跑八百米，配速不限，跑完膝盖不疼就去，疼就退赛。我掐表。”

林野看着那行字，抬头看着沈屹。沈屹的表情没有软下来，但也没有继续硬着。他站在茶几旁边，把红笔放回笔筒里，低头看着林野。

“你长大了。知道不偷偷跑，知道把选择给别人做。我陪你测试。跑完膝盖不疼，明天上场。跑完疼，别上场。不管哪种结果，我都陪你去。”

林野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便签本合上塞进口袋里。他走到沈屹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扯了扯沈屹的袖口。那件灰色衬衫的袖口已经洗得发了白，缝扣子的线比别处的颜色深一些，是林野上次补的那件。

“那明天你站终点吗。”

“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