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林野就醒了。他翻身坐起来,右膝盖弯了两下,又伸了两下——不疼。下床走了几步,脚掌踩在木地板上,膝盖那个点安安静静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把运动鞋穿好,走到客厅,沈屹已经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计时器和水壶。
“走吧。”
楼下绿道上几乎没有别人。天刚蒙蒙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空气冷得林野缩了一下脖子。沈屹在起点线站定,低头按了一下计时器,抬头看着他。
“八百米。配速你自己定,但记住我教过你的——前段压住,中段稳住,最后两百米发力。膝盖有感觉就马上停。”
林野在起点线上站定,深吸一口气。沈屹喊了一声“跑”,他迈开步子,没有像以前那样一上来就冲。前两百米他刻意压着速度,步幅不大,呼吸很匀。膝盖没有反应。三百米,四百米,他逐渐加速,膝盖那个点始终安静。五百米,他感觉肺里开始烧了,但腿还有劲。六百米,他咬紧牙关把配速往上提了一档。最后两百米,他全力冲刺,脚掌蹬地的时候膝盖没有任何异样。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面上,砸出几颗深色的圆点。沈屹站在终点,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然后把水壶递给他。
“四分零三。”
林野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他直起腰,活动了两下膝盖,又原地小跳了两下。不疼。他抬起头看着沈屹,眼睛里那股亮光藏都藏不住,但嘴上还是稳着的:“明天能跑。”
沈屹把计时器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弯腰把林野跑散的鞋带重新系好,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比赛,前六百米按今天这个配速跑,最后两百米我不管你冲多快。但如果跑到一半膝盖有感觉,马上停。名次不重要,你懂我意思。”
林野点头,干脆利落。
校运会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操场上搭了红白相间的遮阳棚,各班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林野站在八百米起点线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运动背心,号码布别在胸前。他低着头活动脚踝,右膝盖上缠了一圈薄薄的肌内效贴布,是沈屹早上帮他贴好的,贴布裁成了Y形,沿着髂胫束的走向从大腿外侧贴到膝盖外侧,压住了那个容易出问题的点。
沈屹站在看台下面的围栏外面。他没有穿校服,也没有穿衬衫,换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运动外套,袖子拉到手肘。他站的位置不在班级区域里,离终点线有十几米远,但林野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其他选手的家长和老师都挤在终点线旁边举着手机,沈屹没有举手机。他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放松,目光穿过跑道落在林野身上。
发令枪响的时候林野脑子里只剩下沈屹教他的节奏——前两百米压住,不抢跑不跟风,盯着前面那条白线。他跑在第三位,前面是体育特长生和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弯道的时候他听见风声从耳边灌过去,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他没有仔细听。四百米,他还在第三。五百米,他开始加速了,腿抬得更高,摆臂幅度加大,超过红衣男生的时候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越来越远。六百米,他前面只剩下那个体育特长生,差距大概五六步。最后两百米,他咬着牙把步频拉到极限,肺里像着了火,大腿肌肉酸得发颤,但膝盖那个点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最后一百米,他追到只差两步,体育特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加了速。冲线的时候他几乎和那个人同时撞线,裁判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次牌。
林野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滴在跑道上。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终点线旁边围栏外面站着的沈屹。沈屹还站在老位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动,也没有笑。但林野看到了——沈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就一下,很快,快得像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然后沈屹把手重新插回口袋,转过身朝看台侧面的饮水处走过去。林野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第二名。他跑了第二名。沈屹那个大拇指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终点线旁边离开,一瘸一拐地往看台方向走——不是膝盖疼,是肌肉酸。沈屹从饮水处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拧松了盖子的矿泉水。两个人隔着围栏对视了一眼。沈屹把水递过去,林野接过来灌了半瓶。
“四分零一。比早上快了两秒。”沈屹说,语气和平时报成绩时一模一样,平的,稳的。
林野把水瓶放下来,喘匀了气,看着沈屹的脸。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沙发上,沈屹在便签本上写的那行字——“不管哪种结果,我都陪你去。”他今天跑了第二名,膝盖没疼,沈屹站在终点线外面看了全程。他伸手扯了扯沈屹外套的袖口,手指上还沾着跑道上的橡胶颗粒。
“你刚才竖大拇指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你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竖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我撞线的时候看的。”
沈屹低头看着他,少年的脸颊被风吹得发红,汗水把额发粘在皮肤上,但眼睛亮得厉害。他把林野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拿过来,拧上盖子,放回围栏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伸手把林野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回家再算你膝盖的事。今天晚上冰敷,明天早上慢走,下周恢复跑量砍一半。校运会结束了,训练重新开始。”
林野点了点头,把手插回运动裤口袋里。他跟着沈屹往操场出口走,经过看台的时候班里的同学朝他喊了几声“林野可以啊”,他摆了摆手没停下来。走到操场铁门外面,沈屹的步伐放慢了一点,林野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过来,把他身上没干的汗吹得有些凉,他打了个喷嚏。沈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外套带着沈屹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洗衣液味道,林野把领口拢了拢,没说话。路边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忽然开口:“哥,你下次校运会还来吗。”
“我又不是学生,来干什么。”
“你来站终点。我跑的时候看你一眼就知道了。”
沈屹没有回答,但脚步没有停。林野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跟着他走。回到家爬上五楼的时候他的大腿酸得差点迈不动台阶,沈屹在他前面一级,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