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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缝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之前林野就醒了。膝盖上的冰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屹取走了,绷带也松了半圈,但肿胀消退了不少,至少弯腿的时候那种撕裂感没那么尖锐了。他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母亲织的旧毯子,毯子边角被掖进沙发靠背的缝隙里,是沈屹昨晚睡前特意压好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一管药膏、一支笔和一本翻到空白页的便签本。

林野盯着那本便签本看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来。膝盖还是不能完全伸直,但比昨晚好多了。他把便签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开始写沈屹要他写的恢复计划。写到“第七天之后”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最后补了一行:“第七天之后,每天跑量不超过前一周的百分之五十。配速不计,只记里程。”他把便签本翻过来看了看反面,确认没有漏掉东西,然后把笔放在茶几上。

沈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速干T恤和运动裤,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一个装咖啡,一个装温水。他走到沙发旁边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便签本,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没说什么,只是用指节敲了敲“第七天之后”那一行,又指了指“配速不计,只记里程”那行字,然后他把保温杯递给林野:“温水。先喝两口,下楼。”

下楼的时候是沈屹背的。林野趴在他后背上,两只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膝盖弯着垂在他身体两侧。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沈屹的呼吸很稳,下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甚至换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托着林野大腿的手的位置。林野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小声说了一句“哥你累不累”,沈屹没有理他,继续往下走。

到了楼下,林野被放在单元门口的长椅上。沈屹开始做热身,压腿、活动脚踝、原地小跑了几步,然后走到绿道起点,回头看了一眼林野。林野坐在长椅上朝他点了一下头,把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手里攥着计时器。沈屹按下手机上的秒表开始跑,步频和平时一样稳,经过长椅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林野摁下计时器,低头看着数字跳,在心里默默数着分段。前八百米三分四十七秒,比上次快了。中段一千八百米,九分十几秒。最后四百米,一分二十九。沈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撑着膝盖喘气,然后直起身朝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过计时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记下来。回去做一道应用题,算我今天平均速度比上次快了多少,百分比保留两位小数。”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把三个数字抄下来。他写字的时候沈屹坐在旁边喝水,胳膊搭在长椅靠背上,阳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被汗浸湿的肩头。林野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帽盖上,看着便签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等你膝盖好了重新开始练,每天在终点等我。我算了一下,离校运会还有九天。如果膝盖恢复得快,我还能赶上。”

沈屹把水壶放下来,侧过头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有昨晚那种被不甘和执拗撑满的表情,也不是发烧那几天虚弱的软糯,就是很平静的、像在跟他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他把便签本拿过来,在那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校运会倒计时:九天”。然后他在“九天”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把本子还给他。

“先恢复。能不能赶上校运会,等膝盖说了算。”

林野把便签本合上,放进外套口袋里。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右腿撑着地面试了一下,膝盖外侧还是有点钝痛,但比昨晚好多了。他扶着长椅的扶手慢慢站直,然后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小,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沈屹走在他旁边,没有伸手扶他,但也没有走快。两个人沿着河边绿道慢慢往回走,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水泥路面上,一高一矮,步幅一个宽一个窄,但走的是同一条路。

回到家之后沈屹去洗澡换衣服,林野坐在沙发上把便签本摊开,在那道应用题下面写了算式。算完之后他把答案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写了个“慢了四十秒”的标注。沈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看了一眼他的算式和标注,拿红笔在箭头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因为你在用伤腿跑。”林野看着那行字,把便签本合上放在茶几角上,没再说什么。

沈屹进房间换衬衫的时候,林野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到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沈屹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新的灰色衬衫,回头看了他一眼。林野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那颗颜色不一样的扣子上,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沈屹把新衬衫抖开,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走到林野面前,微微俯下身,把领口凑到他眼前。

“看清楚。缝的时候线要从扣眼背面穿过去,第二针压在上一针的线头上。你上次缝歪了,是因为你只缝了一个来回就收针了。”

林野盯着那颗扣子看了好几秒。缝线确实歪的,和其他的扣子比起来微微向右偏了几度,像一个没站正的小学生。但他缝的时候明明很认真,每一针都对着扣眼的正中间穿过去,缝完还拽了两下确认牢不牢。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直到沈屹说“背面穿过去”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一直把线从正面穿的,方向反了。

“你上次怎么不说。”

“说了你下次就不敢缝了。”

林野把目光从扣子上移开,看着沈屹的眼睛。沈屹已经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了,袖口也扣好了,和平时去上课的样子一模一样。但他没有马上走,就站在林野面前,微微低着头,等他看完那颗扣子。林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扣子边缘的缝线,指尖擦过线头的时候感受到了那道歪斜的角度,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后。

“下次我重新缝。从背面穿线。”

沈屹把衬衫领子翻好,直起身,伸手揉了一下林野的头发。手掌覆在头顶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等你膝盖好了再说。现在去洗漱,早饭在桌上。”

林野扶着门框慢慢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沈屹正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衬衫领口那颗歪扣子被晨光照得很清楚。林野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哥,那颗扣子不许拆。歪的也留着。”

沈屹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朝卫生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去洗漱。林野转过身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卫生间走,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不红了,膝盖还肿着,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用毛巾把脸擦干,把头发按了两下没按下去,索性不管了,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和包子,沈屹坐在对面翻着早报,衬衫领口那颗歪扣子露在晨光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