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林野正蹲在茶几前面摆果盘——葡萄洗了三遍,苹果切成均等的八瓣,橘子剥好了码在碟子边上,每一瓣上的白络都摘得干干净净。他摘白络的时候想起母亲,母亲剥橘子也是这样,把每一根白络都扯干净,说这样吃起来不苦。他把果盘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中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橘子碟往左边挪了半寸。然后他去开的门。
周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精致的纸袋。她比林野想象中年轻,扎着低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是那种客气的、端着的笑,是很自然的、让人觉得舒服的笑。她把水果递过来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并排摆着的两双拖鞋——一双大的深蓝,一双小的浅灰,鞋头都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你就是林野吧?沈屹在电话里提过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哎呀你就是那个孩子”的夸张,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就像在说一个她已经听过名字、今天终于见到本人的普通熟人。
林野接过水果,叫了一声“周琳姐”,侧身让她进门。沈屹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握着锅铲。他看到周琳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动零点几毫米的笑,是真的、舒展的、眼睛也跟着微微弯起来的笑。他放下锅铲走出来,接过周琳手里的纸袋,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琳说“给你带了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咖啡豆,给林野带了盒巧克力”。她把巧克力从纸袋里拿出来递给林野,包装盒上印着外文,看起来不便宜。
孙斌来得正是时候。他往客厅里一杵,跟周琳打了个招呼就自来熟地坐在沙发扶手上,大大咧咧地拿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林野你哥做饭太香了,我在楼道里就闻到了”。林野给他递了个眼神,他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问哪个是你哥同学。林野用下巴朝周琳的方向点了一下,孙斌顺着看了一眼,“嚁”了一声,说你哥同学挺有气质的。林野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孙斌呲着牙没声张。
沈屹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盘林野从没见他做过的凉拌木耳。林野端着饭碗坐在沈屹左边,周琳坐在沈屹右边,孙斌坐在林野对面。饭桌上的气氛比林野预想的要融洽得多,周琳很健谈,聊的都是大学时候的事。林野听着周琳的叙述,慢慢把沈屹大学四年的样子拼凑了出来——年年拿奖学金但从来不登台领奖;在宿舍煮泡面把锅烧穿了差点被记过;有个女生在楼下弹吉他表白他在楼上戴着耳机做数学卷子假装没听见。说到这一段的时候沈屹低头喝汤,拿勺子的手偏了一下,碰倒了醋瓶,周琳伸手接住,他绕过去扶了一下瓶身,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林野在旁边扒了一大口白饭。
他本来只是听着,但后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哥现在也这样。教研室聚餐,人家敬他酒他端白开水。”周琳转头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说大一那年他们班聚餐,沈屹被劝酒劝急了说“酒精影响数学思维”,全场沉默了五秒钟。林野说这个段子他没听过,把筷子搁下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左脸颊上那个小窝也忘了藏,扭头喊了一声哥原来你从大学就这么无趣。
沈屹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吃饭堵不住你的嘴。周琳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他不是无趣,他是有趣得比较隐蔽。林野嚼着排骨偷偷看了沈屹一眼,发现沈屹也在看他,不是那种无意中的目光碰撞,是沈屹特意从周琳那边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他没见过的温和——不是课堂上讲题的平稳,不是立规矩时的坚定,是一种“你尽管笑”的纵容。他把排骨咽下去,觉得这顿饭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熬。
饭快吃完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周琳说下个月有个大学同学聚会,问沈屹能不能去,说大家都想见见他。沈屹还没开口,林野忽然插了一句:“下个月我们有月考。”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月考和沈屹参不参加同学聚会有什么关系?但他说完之后就低头扒饭,把脸埋在碗里不吭声。孙斌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瞪了孙斌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周琳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说那就等林野考完再说,聚会年年有不着急。她说完转头跟沈屹说林野这孩子挺关心你的,语气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羡慕。她说她爸妈从小对她放养,考年级第一也没人管,小时候特别羡慕别人家有严格的家长。林野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把碗放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脸藏在杯子后面。
这顿饭吃到最后,气氛总体还是好的。周琳帮忙收了碗,被沈屹拦下来让她去客厅喝茶。她和孙斌坐在客厅聊了会儿天,聊的是高中生打游戏和月考排名之类的话题。九点周琳起身告辞,沈屹去送她,林野站在玄关说了一句“周琳姐再见”,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只剩下林野和孙斌。孙斌靠在沙发上剥橘子,嘴里还塞着半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哥这个同学人挺好的,长得也好看,跟你哥站一块儿挺配的。他只是在做一个同学之间最普通的八卦评价——看到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觉得顺眼,就随口那么一说。他说完还补了一句,你以后是不是得叫人家嫂子。他把橘子塞进嘴里,没看到林野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把靠垫撞歪了。
“她不是我嫂子。”林野说。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到孙斌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
“我就随便说说——”孙斌还没说完,林野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和刚才在饭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少年判若两人——眼眶红了,但不是要哭,是那种被戳到最疼的地方之后不肯示弱、只能用愤怒来堵住伤口的红。他说孙斌你懂什么,你爸妈都在,你没被人问过“以后是不是要叫别人嫂子”,我妈走了三年——她走了三年,现在就我和我哥两个人。就我们两个人,你懂不懂。他把果盘推了一下,果盘在茶几上晃了两晃,橘子碟滑到茶几边缘,他伸手挡了一下才没摔下去。
厨房里沈屹正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他听见客厅里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手在擦碗布上擦了擦,走到厨房门口。他看到林野站在茶几前面,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抓着茶几边缘。靠垫歪在沙发扶手上,橘子碟歪在茶几边角,一瓣剥好的橘子掉在茶几腿上。孙斌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表情不是生气,是懵——那种完全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炸出这么大动静的懵。
“林野。”沈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不高,但很稳,是在课堂上点名提问的那种语气——不是吼,是压住全场的那种稳。林野回过头看着沈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他指着孙斌,声音劈了个岔:“他说周琳姐跟你挺配的。他说我以后要叫她嫂子。”
沈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擦碗布。他看着林野——少年整个人像是被这句玩笑话戳穿了什么东西,那些他在心里悄悄垒了好几天的防线、那些他不确定、不确认也不肯说出口的不安,在孙斌一句脱口而出的玩笑里全部冲了出来。沈屹没有问“你急什么”,也没有说“他跟你说笑呢你别当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林野被这个沉默逼得无所遁形,猛地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又走到鞋柜前抓起钥匙。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扣上的报警器撞在鞋柜边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我出去一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