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沈屹从学校回来,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林野已经把饭做好了——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两碗白粥,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围裙还系在腰上,他正弯着腰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听见门响,抬头喊了一声“哥你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雀跃。
沈屹换了拖鞋走进来,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两菜一粥,又看了一眼还系着围裙的林野。他把车钥匙放进鞋柜上的收纳盒里,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去厨房洗了手。林野跟在他后面,把筷子递过去,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把酱菜碟子也挪了个更顺手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沈屹没怎么说话。他夹了几筷子番茄炒蛋,吃了大半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一句让林野整张餐桌都安静下来的话:“明天周六,周琳过来吃晚饭。她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我下午去车站接她,晚饭我来做,你把茶几上的练习册收一收就行。”
林野正夹着一块鸡蛋往嘴里送。鸡蛋掉在了碗里,他用筷子戳了两下才重新夹起来,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周琳?上次给你打电话那个?”
“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去了外地,难得过来一趟。”沈屹端起碗继续喝粥,语气和平时说“明天六点晨跑”没有任何区别。
林野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自己的粥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他把碗放下来,说了一声“好”,然后站起来收碗。收碗的时候把沈屹的筷子碰掉了,他弯腰捡起来,说了声“手滑了”,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他站在水槽前面没有动,看着水流把碗里的粥粒冲散。
他把碗洗了。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然后他到客厅把茶几上的练习册、草稿纸、错题本一本一本摞好,摞得比任何一次都整齐。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海子的诗》被他从沙发角落里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也放进了摞里。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没解锁,只是把屏幕按亮了又按灭,按亮了又按灭。
沈屹在房间里备课。林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沈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他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框。
“哥。”
“嗯?”
“明天晚饭,我能不能叫孙斌来。人多热闹一点。”
沈屹从教案上抬起眼,看了他片刻。林野的表情很坦然,语气也很正常,和平时问他“周末能不能多歇十分钟”时一模一样。沈屹把笔放下来:“可以。你问问孙斌有没有空。”
“好。”林野把门拉上,走到客厅,给孙斌发了条消息。消息很短:明天来我家吃饭,我哥朋友来,人多热闹。孙斌回得很快:行啊,蹭饭我擅长。林野看着屏幕上的“行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和沈屹思考时的小动作如出一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孙斌。人多热闹?不是。他怕明天饭桌上沈屹对着周琳笑,怕自己端着碗坐在对面不知道看哪里。有孙斌在,至少他可以假装低头扒饭,假装和孙斌说话,假装没有注意到沈屹脸上那种他从来没见过、可能也不会对他展露的笑。他站起来去厨房,拉开冰箱门,把明天要炒的番茄和鸡蛋又数了一遍——番茄三个,鸡蛋六个,够四个人吃了。他关上冰箱门,在冰箱前面站了片刻,对着草莓冰箱贴说了一句自己都听不太清楚的话:“我就是怕尴尬。不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