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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嫂子?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林野冲出家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他跑下五楼,跑出单元门,跑过小区门口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跑过他和沈屹每天早上晨跑时经过的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收摊,看到他一个人跑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张嘴想喊他一声,他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九月的晚风刮在脸上,凉得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必须面对刚才在客厅里发生的事。

他跑到了离家两公里外的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就一个凉亭、几棵银杏树和一片塑胶地面的健身区。他坐在秋千上,秋千的铁链被夜风吹得冰凉,攥在手心里硌得掌骨发疼。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第一次他没接,第二次他也没接,第三次他把手机掏出来,看到屏幕上“哥”的字样,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悬了很久。他想起上次发烧在医院,沈屹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疼了你就掐我,多疼都可以。他想起上周在注射室里,沈屹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压在他头顶,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遍一遍说好了好了不疼了。他说你不准松手,沈屹就没有松手。现在那个说“不疼了”的声音就在他掌心里震着,只要他按下接听,那个声音就会从听筒里传出来,问他你在哪,问他冷不冷,叫他回家。

但他没有接。因为孙斌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个被按了单曲循环的播放键,怎么关都关不掉。孙斌说周琳姐跟你哥站一块儿挺配的,说你是不是以后得叫人家嫂子。他当时把果盘推了一下,橘子掉在地上。其实他气的不是孙斌,孙斌只是说了一句任何一个正常同学都会说的玩笑话。他气的是他自己——因为他看到周琳坐在沈屹旁边,两个人聊大学的事聊得那么自然,沈屹对她笑的那种笑是他从没见过的。他当时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和他母亲被推进ICU时他站在走廊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东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走,你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更糟。因为他跑出来这么久,沈屹也没有真的来找他。他没有沈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车灯从公园入口扫过来。没有谁推开秋千旁边的铁栅栏门。公园里只有几盏惨白的地灯,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尾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红影,很快又被夜色吞掉。他弯腰从地上抠了颗石子扔进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球鞋鞋尖。他忽然很想回家,但他已经跑出来了,自己走回去太没面子了,这事本来就是谁的错还不一定呢。

他正要把第二颗石子扔出去,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不是来电,是消息。孙斌发来的,连续三条,间隔不到两秒——林野你在哪?你哥刚才给我爸打电话了,问我把你带哪去了。他说他来找你。你把位置发我,我跟他说。

林野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打了个“哦”,又删了,打了个“知道了”,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小公园。

他站起来,把屁股上的沙子拍了拍,走到公园门口那盏路灯下面,靠着灯杆站着。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和家里走廊那盏小夜灯很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在灯光下缩成一团的影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黢黢的公园,忽然觉得那个公园也没那么安静——有蛐蛐在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有远处小区里传来隐约的电视机声。他刚才坐在这里这么久,居然一个字都没写进脑子里,全被自己的心跳声盖住了。

车灯从街角扫过来的时候,林野正在用球鞋鞋尖碾地上的一颗石子。他听到引擎声,抬起头,看到那辆黑色旧款轿车拐进公园入口。车停在路灯下,沈屹推开车门走下来。他还穿着在家做饭时那件深蓝色T恤,围裙解了,但袖口还卷在小臂上。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下颌线勾得很清楚,也把他脸上那种林野从未见过的表情照得无处遁形。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沉的、被恐惧和庆幸搅拌在一起之后又被强力压下去的平静。林野看见他在跨出车门的那一刻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视线才锁定在路灯下。那种环顾——是在找人,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出事。

沈屹关上车门朝他走过来。林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路灯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在屏幕边缘抠出了一道细小的划痕。他以为沈屹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车里塞——上次在酒吧被抓回来的时候沈屹就是这么干的。但沈屹没有。他在离林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孙斌跟我道歉了。他现在在家。他刚才被你吓得不轻,手里半个橘子到现在还没吃完。”沈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和平时叫他起床时没什么两样。顿了片刻,他又说:“手机为什么不接?”

林野靠着灯杆,视线钉在沈屹锁骨下方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那颗纽扣颜色和其他的不太一样,是上次掉了之后他帮沈屹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沈屹居然还穿着这件衬衫。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穿着他补过的衬衫出来找他,这个人给他打了三个未接电话,这个人让孙斌爸爸帮忙定位,这个人下车的时候先扫了一遍整个公园。

“我……”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不知道自己是怕说出来沈屹会生气,还是怕说出来之后,沈屹会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你想多了,我跟周琳只是朋友。

沈屹又往前迈了半步,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天黑了你就往外跑,电话也不接。你跑到这儿来坐了这么久,石子扔了满水洼都是。你知道我从家里到这儿,过了三个红绿灯,每个红绿灯都在想你今天会不会已经不在了——这个念头每过一个路口都往我心口砸一下。现在我看你站在灯底下还算齐整,你告诉我,今天这事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周琳只是来吃顿饭,你没见过她,难免有些戒心。可你连孙斌都凶了,还把果盘推了——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为一句话把果盘推过?”

林野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用最无所谓的语气把这件事带过去,想把孙斌那句话包装成一个玩笑然后告诉沈屹“没什么大不了我就是突然想出来透透气”。但他抬起头看到沈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从家里带出来的来不及摘掉的袖口,还有三个红绿灯之间每过一个路口都在担心他不在了的那种恐惧。他知道自己骗不过沈屹,也知道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孙斌说周琳姐跟你站一块儿挺配的。他说我以后是不是得叫她嫂子。”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我知道他是开玩笑——其实这句话本身没那么重要,他刚说出口的时候我还没急,我还想踢他一脚让他闭嘴。但后来你俩在厨房里一起接醋瓶、你推我让的,我才看清了这件事——我看到周琳姐站在你旁边,你们聊大学的事聊得那么热闹,那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你大学四年,我是零。我妈走了三年,就我们两个人。三年。一千多天。所有的日子都是我们俩一起过的——你叫我起床,你给我讲题,你打我戒尺,你给我上药。我以为这样就能一直下去。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喜欢别人。能不能不要让我叫别人嫂子。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我就只有你了,哥。”

沈屹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他让林野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把那些在黑暗中藏了整整两天、从他第一次听到“周琳”这个名字时就开始在心里发酵的恐惧,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倒出来,直到最后一句话劈了岔,被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泣噎断在喉咙里。

沈屹看着路灯下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纸巾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家里茶几下面那盒。

“擦擦脸。”

林野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把鼻尖擦得通红。他低着头,纸巾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剧烈了。然后他听见沈屹说了一句在往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忘记的话。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不要喜欢别人,对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周琳是大学同学,她出差路过顺路吃顿饭。这句话我跟你说过,你可能没听进去。再补充一句:不管将来我跟谁在一起,你弟弟的位置摆在那里——这话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跟你说过。我今天再跟你说一遍,你记住就行。”

林野用攥着纸巾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鼻音很重,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尖锐了,更像是一个刚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落水者终于踩到了岸边的沙地。他说孙斌在哪儿,我想回家,这里蚊子好多。

沈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子响了。他说孙斌在家,等你回去吃橘子。橘瓣上的白络你摘了一下午,他自己全吃了。林野跟着他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脆地响了一声。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沈屹发动引擎,忽然说了一句:“你同事聚餐那次不喝酒,周琳姐说她挺理解。我没说我不理解。我只是怕你不回来了。”

沈屹挂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副驾驶上这个眼睛还红着却强撑着语气听上去很镇定的少年,然后松开手刹把车子平稳地倒出公园入口。

“下次再跑,至少带件外套。”

林野把脸转向窗外。九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眼角残余的一点湿痕吹干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短袖的胳膊——果然起了鸡皮疙瘩。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和每一次他跟沈屹一起回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