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客厅的茶几被清空了。教案和教材摞在沙发扶手上,茶杯挪到了电视柜旁边,腾出来的茶几面上摊开了一本高一数学课本、一本练习册、两张空白草稿纸和一支黑色水笔。沈屹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放着一支红笔和一本教师用书。林野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那是沈屹特意从厨房搬来的,高度刚好够他趴在茶几上写字。
“函数这一章,你上学期期末就没及格。”沈屹翻开课本,语气不是指责,是陈述事实,“我先讲基础概念,定义域、值域、映射关系,讲完之后你做课后习题。不懂的地方随时打断我,不要不懂装懂。”
林野点点头。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f(x)这个符号他见过无数次,每次考试都会遇到,但每次他都是把题读完就直接跳过,因为他知道自己算不出来。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初二那年开始频繁逃课之后,数学课就像一列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的火车,他只抓住了几个零散的车窗,整列车的轮廓从来没见过。
沈屹讲课的声音和平时管他时不一样。他管林野的时候,声音是沉的,硬的时候像石头,软的时候也有重量。但他讲课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干净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精准的表述和稳定的节奏。每一个概念拆开来讲,每讲完一个步骤就停下来看一眼林野,确认他在听,才继续往下。
林野一开始是坐得住的。沈屹讲的东西虽然枯燥,但还算清晰,比他在课堂上听天书的时候强了一些。他听懂了定义域和值域的区分,也弄明白了映射关系不是随便乱写的,每一个x只能对应一个y。但讲到复合函数的时候,难度开始爬坡,沈屹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函数图像重叠在一起,用红笔标出每个对应点的变化。林野看着那些箭头和符号,脑子里的弦就开始松了。
不是不想听。是控制不住。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肘撑着茶几,目光从草稿纸上那些红蓝交错的曲线移开,飘到了窗外。阳光已经亮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呵斥了一句,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很快又归于安静。林野的目光随着那条光斑慢慢往上移,移到了电视柜旁边那个半人高的书架上。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张照片,是沈屹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和沈屹有几分像。林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海里冒出一个与此毫无关系的念头——沈屹的妈妈现在在哪里?他说过他有一个母亲,但从来没听他提过别的家人。他一个人住在这个两室一厅里,每天备课、改卷子、管一个不省心的未成年人,日子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干净得有些孤独。
“林野。”
沈屹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林野猛地转过头,沈屹手里捏着红笔,正在看他。眼神没有发火,但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林野张了张嘴。他记得复合函数,也记得刚才自己在神游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词是“定义域交集”。但中间那段他完全空白,脑子里的回放键失灵了,只剩下那张照片和那个问题。
“……定义域交集。”他硬着头皮说。
“定义域交集的下一步是什么?”沈屹追问。
林野答不上来。他低下头,手指在课本边缘上来回搓着,把纸张的角搓出了一个小小的卷。
沈屹把红笔搁在茶几上,笔杆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看着林野,沉默了几秒。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林野心虚。因为沈屹不是那种会吼的人——他越安静,越说明他在认真衡量你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值得他发火。
“我刚才让没让你走神的时候直接说?”
“让了。”林野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说了吗?”
“……没有。”
沈屹拿起红笔,又放下,站起来走进了自己房间。林野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书桌抽屉的声响,是衣柜抽屉——那个沈屹放戒尺的地方。
沈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果然握着那把竹戒尺。林野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了小板凳的靠背。那把戒尺他太熟悉了,三天前刚在掌心上留下过三道肿痕,最中间那一道到现在还在泛着浅粉色。
沈屹没有坐到沙发上。他把戒尺放在茶几上,和林野的课本并排放着。竹片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林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前天晚上挨那三下,是因为你不顾自身安全。昨天晚上我不打你,是因为你主动说了真话。这两次,打和不打,都有明确的理由。”沈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得像在课堂上做总结,“今天你走神,本身不是什么大错。累了就走神,听不懂就走神,这谁都会有。但我说过,不懂就说,累了就说,走神了就跟我说‘沈哥我没听进去’——你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茶几上的戒尺:“今天不打手心。但你每走神一次,戒尺就放在你面前的课本上,提醒你。下次再走神,就不是放在桌上——是直接落手上。听懂了?”
林野盯着那把戒尺。竹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和他三天前在卫生间里看到时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当时那把戒尺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全是恐惧和抵触,现在这把戒尺放在桌上还没动,他心里却多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怕,是怕里面夹着愧疚。
“听懂了。”他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屹重新拿起红笔,翻开课本,从复合函数的定义域交集重新讲起。他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干净平稳,好像面前放着一把戒尺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林野自己知道,戒尺放在这里不是威胁,是底线。沈屹从来不会拿底线开玩笑。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野几乎是以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在听讲。他强迫自己盯着草稿纸上那些红蓝交错的曲线,手指跟着沈屹的思路在课本上移动,遇到听不懂的地方就马上举手——是真的举了手,像课堂上一样,因为他怕自己不举手就会走神,而走神的下场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课本站的那一页旁边。
第二次走神发生在九点半。
沈屹让他独立解一道题,是关于复合函数求值域的,给他十分钟。林野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两个式子,写到第三个的时候卡住了。他知道应该先把内层函数的值域求出来,再代入外层函数的定义域,但算到一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来——明天要回学校了。他该怎么跟同学解释自己这几天去了哪里?怎么解释掌心的伤?怎么解释他已经不住在自己家了?
母亲住院的时候,班里有一半的人不知道。母亲走的时候,学校只有班主任和教务处的老师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想被问“你还好吗”,不想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突然拍他的肩膀说“听说你妈走了”。
笔停了。
他盯着草稿纸,第三行式子写到一半就断了。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圆点。他的眼睛还盯着纸,但眼神已经空了,焦距散在纸后面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红笔轻轻敲了两下茶几边缘,声音不大,但林野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沈屹没有拿戒尺敲桌子——他只用了红笔,但林野知道这是一个警告。第二次走神。沈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放在桌上的戒尺竖了起来,靠着林野的水杯立住。
那个动作很轻,戒尺贴着玻璃杯,竖在林野正前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竹片的边缘被灯光照得发亮,像一根沉默了但随时可能开口的警戒线。
林野深吸一口气,重新捏起笔,把跑偏的念头一个个摁回去,集中精力看那道题。他用了剩下的七分钟把题解出来了,算错了一个步骤,但至少思路是对的。沈屹批完之后用红笔圈了两处错误,让他重新算。林野接过纸,重新趴回茶几上,把两个错误重新推了一遍,写完之后再递过去。
“对了。”沈屹把戒尺重新放平,推到了茶几靠里的位置,离林野的课本远了一些,“休息十分钟。”
林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小板凳的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才一个半小时,他觉得自己像是跑完了三遍三公里。不是因为题有多难,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本身就像一匹不肯拉车的野马,拽回来一次就得费老大的劲。他看了一眼茶几里面那把被放平的戒尺,它现在已经不是立着“警告”的姿态了,但林野知道它还在那里。只要他继续走神,它随时会被重新竖起来——或者被拿起来。
沈屹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在沙发上翻看下一章的教案。他翻了两页,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林野噎了一下的话:“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野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水,借着杯沿挡住半张脸:“……在想明天回学校怎么办。”
沈屹从教案上抬起眼,看向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不想被同学问。不想被可怜。不想被当成没妈的孩子。”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妈在医院的时候,有几次被同学看到了,后来班里传开了,有人在我桌子上放了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我知道那是好心,但我不想要。我只想当个正常人,趴桌子上睡觉也没人管的那种。”
沈屹合上教案,把书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像安慰的安慰:“正常和被人关心不冲突。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住,不是一个人扛,已经不是以前了。至于同学怎么看你——你控制不了,但你可以控制自己怎么对他们。如果实在不想说,就说‘家里有事,不方便讲’,正常人都会打住。”
林野想了想,点了点头。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后半段的补课,戒尺一直放在茶几里侧没有再动过。林野在进第三轮新知识的时候咬了很多次笔帽,也有好几次觉得脑子快转不动了,但他没有放空,没有呆滞地盯着窗户,而是每次感觉撑不住的时候就抬起头直视着沈屹说:“等一下,我没听懂。”沈屹就会停下来,换一个角度再讲一遍,或者帮他画图示意,或者干脆跳过那一步先铺垫更基础的知识点。这个过程中那把戒尺始终没有立起来,也没有被拿起来。
十一点半,沈屹合上课本,把练习册推到林野面前:“今天下午做完这两页课后习题,晚上我批改。错题统一写在错题本上,明天上课之前交给我。”
林野接过练习册,看着上面两页密密麻麻的题,心里有些发怵,但不抗拒。他把课本和练习册摞在一起,把自己的笔夹在中间,站起来打算回房间。走到茶几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戒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里侧,竹片的表面被灯光照出淡淡的光泽。
沈屹注意到他在看什么,放下自己的教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今天立了规矩跟上次不一样,你心里肯定在问:为什么我也不是故意的,也没喝酒,也没跑出去不接电话,只是走神而已,为什么要把戒尺放桌上?”
林野没有作声。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因为沈屹正好问到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个疑问。
“因为你走神的时候,不是在想外面的东西。”沈屹说,“是在想明天学校的事。你害怕被人知道家里的事,害怕被可怜,你拿这个问题来折磨自己,而不是跟我说。”
林野把手插进口袋里,把脸别开了一些,露出一副“被戳穿了”的表情。
沈屹指了指洗手间:“去洗把脸。下午好好写题,写完把错的地方好好想一下,晚上我来讲。”
林野点了点头,挪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凉意把他从那种半发呆的状态里完全拽了出来。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上那道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一层新的、颜色浅一些的皮肤。掌心还红着,但已经不肿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正好看到沈屹站在茶几旁边将那把戒尺收回抽屉里。动作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好像在收拾一份普通的教具。
但林野看到他在放进去之前,用拇指擦掉了戒尺上沾着的一粒灰尘。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野刚好撞见,大概没有人会发现。沈屹擦戒尺的时候没有看它,也没有叹气,只是习惯性地将干净的教具放回该放的位置。但林野看到那个动作的瞬间,觉得戒尺不是用来打人的工具。它只是存在,作为一条不该越过、但越了就会被温柔而又严厉地拽回来的线。
他走回自己房间,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把下午要做的练习册翻到第一页,拧开笔帽。桌上的闹钟显示十一点五十五分,窗外有人在晾被子,拍打棉花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他把第一道题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式子。没有觉得特别艰难,也没有特别兴奋,只是很平静地,开始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