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那天早上,天气难得晴透了些。下了这么多天的梅雨终于歇了口气,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热汽。林野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裤腿被早上晨跑时溅的水花打湿了一圈,现在已经半干了。
他的右手掌心还贴着创可贴——是早上沈屹帮他换的。旧的药膏擦掉,新的涂上去,薄薄一层,创可贴的胶布刚好盖住那三道已经淡成浅粉色的戒尺印痕。沈屹一边撕创可贴的包装纸一边说,今天课间别打球,别跟人动手。林野说知道了。沈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这个“知道了”的可信度,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沈屹停好车之后没有和他一起走。他是老师,林野是学生,两个人从同一个小区同一辆车里出来,被看到了难免多嘴。沈屹只说了一句“中午在食堂等我”,就拎着公文包拐进了教师办公楼。林野双手插在口袋里,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暑假去哪玩,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推开高一(3)班教室后门的时候,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面包边啃边翻书。班主任还没来。林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桌面被人用涂改液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大概是之前坐这个位置的人留下的。
他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刚坐下来,前面一排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就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哟,林野?你不是请了好几天假吗,我们还以为你转学了。”寸头叫孙斌,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嗓门大,说话从来不管音量。
“没转。家事。”林野说完这两个字就低下头翻书包,希望对方识趣地转回去。
但孙斌没有。他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自以为很熟的八卦劲儿:“听说你妈没了?是不是真的?”
林野翻书包的手停了。
“我姨妈在医院上班,她说前几天看到你了。”孙斌毫无自觉,继续压着嗓子说,“兄弟你早说啊,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不过你也挺惨的,你爸不是早没了吗,你现在跟谁过?你爷爷奶奶还在不?还是去福利院了?”
周围几个同学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坐在林野左边隔了一个过道的女生假装在看书,目光却明显往这边飘。后排两个男生也停止了打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林野把书包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孙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和刚才进门时没什么两样,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无所谓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孙斌没听出他话里的警告,或者说听出来了但不在意。他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很随意地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别介啊,大家都是同学,关心一下嘛。你没爹没妈了总得有人管吧,不会真去福利院了吧?”
周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孙斌的话,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林野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怒气冲冲猛地蹿起来,而是很慢地、几乎是机械地站直了身体。他比孙斌矮小半个头,但站起来的瞬间,孙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林野的右手微微攥紧,掌心的创可贴被挤压得翘起一角,药膏的味道淡淡地散出来。
“你再说一遍。”
孙斌眨了眨眼,笑容重新浮上来,但已经不自然了:“别别别,开个玩笑嘛——”
“我问你是不是再说一遍。”林野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前排几个同学已经转过头来了。后排两个男生停止了打闹,靠在椅背上看热闹。教室里其他几个聊天的同学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孙斌被这么多人看着,面子挂不住了。他收起笑容,脸色沉下来,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比林野高,站起来之后有了身高优势,语气又硬了回去:“我说你怎么了?你爹没了你妈没了,我说错了吗?你冲谁甩脸子呢?”
最后三个字“甩脸子”还没说完,林野的右拳已经挥出去了。
那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动作。他的大脑在孙斌第三次说出“你妈没了”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运转,剩下的只有本能——那种被人把最疼的伤口当笑料撕开、再当众揉搓的本能反应。拳头撞上孙斌的嘴角,发出一声闷响。孙斌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课桌边缘,桌上的笔筒晃了两晃,哗啦一声倒下来,水笔和尺子滚了一地。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女生尖叫,男生起哄,有人喊“打起来了”,有人往后躲怕被波及,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好戏。孙斌捂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血——不多,嘴角破了皮,唾液混着血丝——然后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朝林野撞过来。
“你他妈敢打我——!”
孙斌比林野高也比林野壮,撞过来的时候林野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自己的课桌,桌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躲,也没有护着脸。他被孙斌按在课桌上,后脑勺磕在桌面上,疼得眼冒金星,但两只手抓着孙斌的衣领死死不松。两个人在桌面上扭打,撞翻了一把椅子,把林野课桌抽屉里没放稳的书包整个拽了出来。课本和笔散了一地,林野后脑勺撞到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感觉到愤怒。那种被撕开伤口之后无处可逃的愤怒。
门被推开了。
教室里的喧闹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同时安静下来。门口站着的人不是班主任,是沈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手里夹着一本点名册,显然是来代课或者通知什么的。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课桌、倒在地上的椅子、散落一地的课本,最后停在两个还扭在一起的男生身上。
“松手。”他的声音不高,但整间教室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孙斌松了手,往后趔趄了一步。林野也松了手,后背从课桌上滑下来。他低着头,不让自己去看沈屹的眼睛。
沈屹没有在教室里多说什么。他走进来,把地上那把倒掉的椅子扶起来,对前排一个同学说“去叫你们班主任”,然后看着孙斌:“嘴角破了去医务室。”孙斌捂着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狠狠地瞪了林野一眼。
沈屹走到林野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林野还站在原地,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嘴唇上那道已经快好了的痂又在刚才的扭打中被牙齿蹭裂了,渗出一丝新鲜的血色。他的右手还在发抖,创可贴已经完全脱落了,掌心里那三道还没完全痊愈的戒尺印痕赤裸地暴露在教室的空气里。他的头发乱了,眼睛里还有没退干净的戾气,但在这层戾气下面,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情绪——慌乱。不是怕被罚的慌乱,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伤口、然后又没控制住自己的慌乱。
“跟我出来。”沈屹说。
林野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他就这么跟着沈屹走出了教室。走廊里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去,好奇地回头看他们。
沈屹没有带他回自己办公室。他推开楼道尽头那间空着的自习室门,让林野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照进来,投在林野的校服上。沈屹靠在门旁边的墙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这一分钟比他在课堂上走神时盯着戒尺的那十分钟还要难熬。
“怎么回事?”沈屹终于开口。
“他嘴贱。”林野的声音沙哑。
“他说什么了?”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狠狠往下咽。然后他说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我没爹没妈。问我是不是要去福利院。说关心我。他说了三次我妈没了。他是笑着说的。”
沈屹沉默了几秒。他站直了身体,但没有走向林野,只是站在原地,声音降下来:“他嘴贱,你拳头硬。你用拳头解决他的嘴,结果是——你打了人,他嘴角破了,班里一堆同学看到你打架。他跟班主任告状说你先动手,受伤的是他,不管他嘴多贱,先动手的人摆到哪里都没理。你觉得划得来吗?”
林野不说话。
“我问你划不划得来。”沈屹重复了一遍。
“……划不来。”林野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沈屹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校服皱巴巴,头发乱蓬蓬,嘴唇上的血还没干,手里还攥着从桌上蹭下来的半截粉笔——大概是在扭打中抓住的,自己都没意识到。沈屹走上前,把林野手里那半截粉笔拿下来,掰断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回身的时候,他闻到林野身上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和早晨在水洼里踩过的湿泥巴味道。
“打在哪了?”沈屹问。
“什么?”
“他打你哪了?”
林野愣了一下。他以为沈屹只会问“你打了别人哪里”,毕竟先动手的是他,让同学嘴角流血的是他。但沈屹问的是“他打你哪了”。他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后脑撞桌沿了。没破。起了个包。”
沈屹伸手把他的头发拨开看了看,确实只起了个包,不严重。他把林野的衣领拉好,动作不重,但很利落。
“林野,我今天早上跟你说了什么?”
林野闭了一下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跟人动手。”
“那你做到没有?”
“没有。”
“你右手掌心上的伤还没好透。我把创可贴给你贴上去的时候,让你别跟人动手。你应了我一声,然后隔了不到一个小时,你就用同一只手打了同学的脸。”
林野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那三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戒尺印痕。他动了动手指,右手掌心还在隐隐作痛,刚才挥拳的时候太用力,旧伤被牵得发胀。但掌心的疼和今天心里被捅的那一刀比起来,还是太轻了。
“他凭什么拿我妈说事。”林野的声音突然破音了,像是被这句话本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凭什么?我不认识他,我跟他不熟,他凭什么用那种语气问我是不是去福利院?好像我妈没了是一件可以用来套近乎的八卦。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要在教室打架的。我就是……我就是没忍住。”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在沈屹面前已经不介意哭了,但现在这个场合——教室里打架被抓出来、站在空自习室里被审问——他觉得哭是一件特别丢脸的事。
沈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林野右手掌心里卷起来的创可贴边角按平了,虽然创可贴已经粘不回去了,但他还是按了两下,像是在整理什么必须整理的东西。
“你觉得委屈,可以理解。任何人拿你妈说事,你都应该生气。但你的处理方式错了。”沈屹说,“在这个学校里,解决冲突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告诉老师,可以走开,可以严肃地警告对方。你都没选,你选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一种。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你这一拳打出去,不只是打了孙斌的嘴角,也打了你自己的处分记录。高一还没结束,你想背着处分进高二?”
林野的眼泪掉了一颗。不多,就一颗,落在校服的领子上,洇出一个深蓝色的小圆圈。他没有去擦,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
“……处分就处分。”他闷声说。
沈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直了身体,把自习室的门拉开。
“走。”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
“……去哪?”
“我的办公室。”沈屹说,“这事在教室解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