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是在凌晨四点多醒的。
他本来睡得就不沉。昨天林野逃跑那四十分钟耗掉了他大半的精力,回来之后又是对峙又是惩戒又是处理伤口,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三点半了。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没有完全松懈过。
雷声他听到了,翻身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十二分。他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却在翻身的瞬间隐约捕捉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不是雷声,不是雨声,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沈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片刻。然后他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小夜灯还亮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林野房间的门关着,但门缝下方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台灯开着。沈屹皱了皱眉,想起昨天入睡前林野的房间是关了灯的。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正要抬手敲门,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下来,惨白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隔着一扇门,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被强行压下去的闷哼,以及床板咯吱一响——像是有人被雷声吓得急促地动了一下。
沈屹的眉心拧紧了。他没有犹豫,握住门把手轻轻往里推。
门没锁。
台灯的暖光洒在房间里。他的目光落在床上——林野没有躺着,而是缩在床头角落里,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少年背靠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前,整个人缩得像个防御状态的刺猬。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睛下面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眼眶里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水光。嘴唇上的痂被咬出了一小道裂缝,渗出一星殷红。双手攥着被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沈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林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飞快地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是做贼心虚,然后别过头不敢看沈屹,声音沙哑而紧绷:“……我没事。”
沈屹没有问他有没有事。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林野额头上的汗。手心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和少年微微发抖的体温。然后他看了眼床头柜——闹钟显示四点十五分,台灯开关还亮着,灯罩微微发热,显然开了不是一时半会儿。
“打雷,是吧。”沈屹的声音不是询问,是确认。
林野抿紧了刚结痂的嘴唇,没有说话。他的下巴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神经高度紧绷太久之后失控的肌肉反应。
“什么时候醒的?”沈屹问。
“……不知道。”林野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第一声雷的时候就醒了。”
沈屹估算了一下——今天这场雷雨大约是一点半左右开始的。也就是说,林野已经独自扛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直起身,没有走,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林野感觉到了那个重量,身体不自觉地往墙壁的方向又缩了缩,但床就这么大,他没地方再退了。
沈屹没有靠他太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一只手放在林野蜷起的膝盖上,隔着被子,力道不重,只是放着,稳稳地,像一块定心的石头。
“小时候每次打雷,”沈屹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妈都会去你房间陪你。有一回你发高烧,正好赶上雷阵雨,她抱着你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学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你还窝在她怀里,烧已经退了。那年你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林野没有回应,但他的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不是因为雷声——现在窗外正好安静了几秒——而是因为沈屹说的话。他记得那个晚上。母亲抱着他,一只手捂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她的手掌很粗糙,常年做手工活磨出了一层薄茧,但贴在他额头上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安心的温度。
“她走了以后,”沈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林野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一双发红的眼睛。但沈屹看到一滴水渍在被面上洇开,然后是第二滴。
“你扛了那么久,”沈屹说,“现在不用扛了。”
林野咬住了嘴唇上的痂,疼得浑身一激灵。沈屹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他的唇上,眉头皱了一下:“松开。”
林野下意识地松开了牙齿。沈屹昨天才因为这个凶过他,他记得。嘴唇上的痂又裂了,渗出一丝血色,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又怕沈屹说他,赶紧把嘴唇抿住。
窗外又传来一阵滚雷,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在头顶炸开。林野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手脚蜷缩,肩膀耸到了耳朵的高度,眼睛闭得死紧,睫毛剧烈地颤抖。
沈屹的手从被子外面按住了他蜷起的膝盖,重重地往下压了压,掌心传递过来的重量和温度把他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林野,躺下。”
林野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沈屹的声音不是商量,是命令,但命令里没有冷硬,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他指了指枕头,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躺平,把被子盖好。”
林野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慢慢地、僵硬地把自己从墙角挪开,躺回了枕头上。他的身体还是绷着的,直挺挺地躺在床中央,双手放在身侧攥着被单,像是睡在了一块铁板上。
沈屹没有走。他把台灯调暗了一档,让光线变得更柔和。然后他重新坐下来,这次坐得更靠床头一些,一只手覆在林野的额头上,拇指轻轻压住他的太阳穴,缓缓地画着圈。动作很生疏——他显然不擅长做这种事,但力道控制得很小心,像是怕按碎什么。
林野愣住了。沈屹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茧的拇指贴着他的太阳穴,以一种很慢的节奏揉按。那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就是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孩子,简单、直接、笨拙却认真。他的身体在抵抗了几秒钟之后,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了,脚踝也不再僵直地并在一起。
雷声又响了。林野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再全身发抖。
“我在。”沈屹说。就两个字,不多不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林野的鼻子酸了。鼻酸来得毫无预兆,汹涌得让他来不及防御。他把脸侧过去,埋在枕头里,不想让沈屹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去,打湿了沈屹还在替他按揉太阳穴的指腹。
沈屹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那滴眼泪擦掉了,然后用拇指把林野眼睛周围湿漉漉的皮肤轻轻拭干。他的动作很轻,和昨天用纱布擦林野嘴唇上血迹时一样轻,轻到让林野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一件会碎的东西。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被当成易碎品是一件丢脸的事。
“沈哥。”林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叫的称呼却下意识地变了一个字。
“嗯。”
“……你不用睡觉吗。”
“你睡着了我再走。”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我不用你陪”,想说“你去睡吧我自己可以”,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至少在雷声停下来之前,在下一道闪电劈下来之前,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伸出手,攥住了沈屹放在床沿的那只手的手腕。攥得很轻,只是用几根手指勾着,随时准备缩回去。那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如果他稍微感觉到沈屹有抽手的意图,他就会立刻松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沈屹没有抽手。他把手翻过来,让林野的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把林野那只冰凉的、还带着三道肿痕的右手轻轻拢住。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理应如此的事。
“手还疼吗?”沈屹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
“有一点。”林野这次没有说“不疼”,也没有逞强。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如果是以前,他会说“没事”,会把疼藏起来,像藏所有脆弱一样。
“明天帮你换一次药。”沈屹说,“嘴唇上的痂也不许咬。再咬破一次,以后每次涂药都算一次账。”
“……知道了。”林野嘟囔了一声,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紧绷。
他把脸从枕头里转回来,不再藏着。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目光已经比刚才安稳了很多。他看着沈屹坐在床边的侧影,台灯的光给沈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缘,让这个平时冷硬的男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雷声又响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远,最后变成了天边隐隐的闷响。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倾盆的声势,而是淅淅沥沥的,均匀地敲在窗玻璃上,像某种规律的白噪音。
林野握着沈屹的手,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模糊。他困了。持续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防线。
在睡着前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沈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然后那只手又回到了他的额头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眉心,把他睡着时皱着的眉头按平了。
“睡吧。”沈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一个已经睡着的人。
林野没有再回答。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窗外的闪电偶尔还会亮一下,但他的眼皮不再因为光线而跳动。
沈屹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漆黑变成深灰,他才轻轻地把手从林野的手指间抽出来,站起身,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门没有关严。走廊的小夜灯还亮着,一如既往。
林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窗外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床单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窗帘大概是沈屹临走时拉开了一条缝,刚好够日光透进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不烫的温水,杯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是沈屹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
“粥在锅里,自己盛。今天不去学校,我帮你请了假。九点带你去殡仪馆,妈妈的事已经安排好了。起来之后先把手掌的药换了,药膏在客厅茶几上。”
林野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水杯里的热气完全消失。他抬头看向门口,门留了一条缝,和昨晚他回房间时一模一样。走廊里那盏小夜灯现在已经关了,但他知道晚上还会亮。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了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