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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借酒消愁愁更愁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小到林野站在门口就能一眼看到头。白墙,白布,白色的花圈排成两列,中间是一张母亲生前的照片——那是她还没生病时拍的,头发还是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很温柔。

林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屹在身后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林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层薄膜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来的人不多,几个老邻居,母亲生前打工的厂里派了两个代表,还有居委会的一位阿姨。他们轮流走过来拍林野的肩膀,说一些他听了一万遍的话——“节哀”“你要好好的”“你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林野机械地点头,嘴唇动了两下,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全程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昨天夜里在沈屹面前流的眼泪已经把他掏空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按照所有人的期望鞠躬、答礼、目送。

沈屹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林野向后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最后一项手续办完,沈屹让林野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他,自己去窗口结清费用。林野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告别厅的门缓缓关上。工作人员把门锁了。那道锁扣上的声音很小,但林野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也咔哒一声锁上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暂时见不到”,不是“等以后”,是再也、再也见不到了。

十五岁的林野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三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前天夜里沈屹打的那三下还在隐隐作痛,但和此刻心里的空洞比起来,掌心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沈屹从窗口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一皱,走开几步接起来。林野隐约听见几个词——“教学检查”“必须现在过来”“资料只有你有”。沈屹挂了电话,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学校有急事,我必须过去一趟。”沈屹的声音带着歉意,语速比平时快,“大概两个小时。你先回家,钥匙你也有。手机在身上吗?”

林野摸了一下口袋,点了点头。

“保持开机,有事打我电话。”沈屹站起身,大步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直接回家,不要乱跑。我办完事马上回来。”

林野又点头。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屹的车驶出殡仪馆大门,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然后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屏幕按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乱跑。他只是不想回那个家。

不是沈屹的家不好——沈屹的家一切都好,有热粥有规矩有走廊里彻夜亮着的小夜灯。但那个家里没有母亲的气息,没有她用过的东西,没有她留下的一丝痕迹。他回去之后,面对的只有书房改成的那间次卧、桌上摞着的教材、以及那把放在卫生间抽屉里的戒尺。

他需要走一走。

六月的下午,梅雨季短暂的晴朗窗口,阳光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林野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机在裤兜里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沈屹大概还在学校忙。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没有再看。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脚底开始发酸的时候,他停在了一扇深色的玻璃门前。

门面上方挂着一块暗色调的招牌,霓虹灯管还没亮,但金属字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冷淡的光——是一家酒吧。名字很陌生,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电音夜店,看起来更像是那种安安静静喝酒的清吧。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零星的几个客人,灯光昏暗,音乐若有若无。

林野在门口站了一分钟。

十五岁的少年,进酒吧这种事放在三天前他连想都不会想。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妈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被工作人员交给他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机器的余温。今天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再也没有”。今天他觉得心里有一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了整整一下午都没灌满。

他推开了门。

没有保安拦他,没有门童问他的年龄。下午的酒吧清闲得像一间咖啡馆,吧台后面一个蓄着小胡子的调酒师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没有多问。

林野在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高脚凳对他来说有点高了,脚踩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来杯什么?”调酒师放下手里的杯子。

林野看着酒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酒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来没进过酒吧,对酒的认知仅限于啤酒和白酒,前者太苦,后者他闻过——母亲在医院最后那段时间,隔壁床的家属每天晚上都在走廊里喝一小杯,味道刺鼻,他不喜欢。

“有没有……甜的?”他问,声音干涩。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果酒行吗?度数低,甜的。”

林野点点头。

一杯淡粉色的液体被推到他面前,杯沿夹了一小片柠檬。林野端起来闻了闻,果然很甜,带着一股蜜桃的香气。他没有马上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杯壁贴着他掌心还没完全消肿的红痕,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舒服得让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杯子里淡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出细小的波纹。酒吧里在放一首他听不懂的外文歌,女声慵懒而沙哑,像是用烟熏过的丝绸。这里没有人在乎他是谁,没有人在乎他今天是不是刚办完母亲的丧事,没有人在乎他掌心有没有被打过的痕迹。他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普通的、不值得被关注的少年。

这种感觉让他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

他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果酒很甜,甜得发腻,酒精的味道被果味盖得几乎尝不出来,但滑进喉咙之后还是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他没打算喝醉,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喝醉——这玩意儿喝起来跟果汁差不多,能有什么事?

但他忘了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沈屹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回到家的。

学校的破事比他预想的更麻烦。教务处的资料室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那份该死的文件,等他签完字盖完章,已经比预计晚了一个多小时。他开车回家的路上拐去买了林野爱吃的叉烧包——那家店在城西,和回家完全不顺路,但他还是绕过去了。那孩子办完丧事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个纸人,他想着热乎的叉烧包至少能让他吃两口。

钥匙转动,防盗门打开。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卫生间的门开着,空的。林野的房间门没关——里面也没有人。

沈屹把装着叉烧包的外卖袋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静。太静了。没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没有少年闷闷的嗓音从某个角落传出来,没有翻书的响动,没有淋浴的水声。只有窗外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引擎声。

“林野?”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沈屹掏出手机拨林野的号码。嘟——嘟——嘟——嘟——嘟——嘟。六声,无人接听。他挂掉,重拨。又是六声,还是无人接听。

他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上“林野”两个字还亮着。那孩子带了手机,定位也开着。他在出发去殡仪馆之前亲口确认过,林野点头说手机在身上。但现在电话通了,却没人接。

不接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没听到,要么看到了不想接。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不安。

沈屹没有再继续拨。他关掉拨号界面,打开了定位软件。那是买手机时顺手设置的,用的是他自己的账号,一直没关。地图加载了两秒,一个蓝色的圆点跳了出来——城南,距离这里大约三公里。他放大看了一眼具体地址,瞳孔猛地一缩。

酒吧。

沈屹没有摔门,没有骂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出了门。防盗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

林野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了。

果酒确实甜,但喝多了也会上头。他本来只打算喝一杯的,但调酒师大概是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太闷,主动续了第二杯,说这杯是店里送的。然后是第三杯——他记不清是自己点的还是送的,只记得那杯酒是橘色的,味道像芒果,比第一杯更甜。

他的头开始发晕。不严重,只是那种轻微的、让人的戒备心往下掉的晕。眼前的灯光变得柔和了,音乐也不再是背景,而是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填满了脑子里那些锋利的东西。他趴在吧台上,把脸枕在手臂上,开始犯困。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来回晃荡,像一根被拽松了的橡皮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震了两次。隔着裤子的布料,嗡嗡的震动传到皮肤上,让他混沌的意识被拽回了一半。他知道是谁打来的。他知道自己应该接。但他的手没有动。他不敢接。不敢听到沈屹的声音,不敢被问“你在哪”,不敢在电话里坦白自己正坐在一间酒吧里,面前摆着三个空杯子。他把手按在口袋外面,隔着布料感受到手机第三次震动,震得他大腿发麻。

他没有接。

然后手机安静了。林野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面对沈屹,还是不敢面对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只是想再坐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就回去。十分钟而已。

他趴在吧台上,闭上了眼睛,没注意到酒吧门口的风铃响了。也没注意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吧台区,停在了他的身后。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从半睡半醒中被拽了回来。林野猛地直起身,转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张脸——沈屹的脸。沈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死紧,脸色铁青。那双眼睛里有怒火,但怒火底下压着的是林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不加掩饰的恐惧。那种一个大人担心孩子出事担心到魂都快飞了的恐惧。

“起来。”沈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林野的酒意被这两个字震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站得有点急,脚底的虚浮让他晃了一下。沈屹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稳稳地将他拽直,力道大得让林野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喝了多少?”沈屹低头看着他,目光扫过吧台上的三个空杯。

“没……不是酒,是果酒——”林野还试图辩解,舌头打了结。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那道结痂还没完全脱落的齿痕被酒液刺得微微发痒,让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沈屹没有听他解释。他的目光从空杯上移到林野的口袋,手机的形状还凸在那里。他伸手从林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沈哥”。定位图标亮着,信号稳定。

“手机在身上。”沈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林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屹没有再说什么,掏出自己手机扫码结了账,然后拽着林野的胳膊往外走。步伐很快,快到林野几乎是被拖着在走,好几次脚尖磕在地面的砖缝上,踉踉跄跄地勉强跟上。酒吧的门铃在他们身后响了一声,然后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陆续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在薄暮中显得格外晃眼。沈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护着车门框,一手将林野塞进去。动作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安全带被扯过来扣上的声音清脆而凌厉。

车门砰地关上,林野坐在副驾驶座上,脑子还在一片混沌中打转。他看着沈屹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车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林野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手机。定位。手机一直在他身上,三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接。沈屹能找到这里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选的。

“手机在你身上。”沈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打了三个电话。三个。你没接。林野,你要是真的没听到,我还能当你是无心的。但你揣着手机,看着屏幕亮,就是不肯接——你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野咬住了嘴唇,然后又想起沈屹说过不准咬自己,赶紧松开。嘴唇上的痂裂了一小道口子,渗出一点血,他用舌尖舔掉了,嘴里尝到铁锈味。

“说话。”沈屹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

“……我不敢接。”林野的声音小到几乎被引擎声盖住。

“不敢接?”沈屹侧过头看他,“不敢接我的电话,但敢进酒吧。林野,你分得清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吗?”

林野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那栋老式居民楼楼下。沈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他侧过头看着林野,借着路灯的光把这个少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睛,嘴唇上被自己咬裂的旧伤,身上还穿着参加葬礼时那件深色外套。以及他嘴里那股甜得发腻的果酒味。

沈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他要当场动手。但他没有。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的愤怒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压了下去。

“你妈今天刚下葬。”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林野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你知道我打开定位,看到你在酒吧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林野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掌心那三道红肿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前天夜里沈屹打完他的时候说,疼了可以喊,难过了可以说。他又忘了。他又选了最蠢的方式。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蠢——他明明带着手机,明明可以接电话,明明知道接了电话沈屹会来接他回家,但他就是没有接。他把那个唯一能拽住他的人,硬生生隔绝在了三通未接来电的忙音里。

下车的时候沈屹没有再拽他,只是走在前面,推开楼道门,上了五楼。林野跟在后面,脚底还发软,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防盗门在头顶打开,走廊里那盏小夜灯已经亮了——它每天亮得比天黑还早。

沈屹站在玄关,侧开身子,让林野进去。

茶几上放着已经冷掉的叉烧包。外卖袋子还是系着的,没拆过。

沈屹弯腰把冷掉的包子拎进厨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的林野。

“先去洗脸。洗完了过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林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平稳他前天夜里听过,在卫生间那扇门关上之前,沈屹也是用这样的声音让他转过来。

今晚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