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一声炸雷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像是有一辆重型卡车从天边碾过去,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林野的呼吸又急又乱。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右手掌心上的伤被牵动了一下,一阵钝痛顺着神经爬上来,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伤——昨天晚上的戒尺。三下。沈屹给他敷的冷毛巾。嘴唇上已经结了薄痂的齿痕也在隐隐发痒,提醒他那个夜晚真实存在过。
又一道闪电。
林野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床头退了退,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墙壁。墙面的冷意透过T恤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不至于完全被恐惧吞没。
他怕打雷。
这件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小时候每次雷雨天,母亲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坐到他的床边,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嘴里哼着那首跑了调的儿歌。后来母亲病了,住进了医院,雷雨天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把被子蒙过头顶,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假装外面的雷声不存在,假装自己不怕。再后来母亲走了,他连假装的对象都没有了。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拍窗。雷声一阵接一阵,每一记都像是劈在他天灵盖上。林野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蜷起膝盖缩在床头角落,尽量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他需要一个声音——任何能盖过雷声的声音。
可是手机已经交了。沈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外面是凌晨不知道几点,雷声那么大,雨声那么大,整个天地都在摇晃。而他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只有自己。
开灯。
这个念头几乎是救命稻草一样浮上来的。林野探出身子,用左手够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咔哒一声按下去。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虽然不算明亮,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了。光让他的心跳稍微平稳了一点。
他盯着台灯投在墙壁上的光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掌心的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嘴唇上的痂被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涩涩的,带着一点残余的铁锈味。他想起沈屹昨天的话——“疼了可以喊,难过了可以说,想哭就哭出来。”可是喊给谁听?这个屋子里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个被他半夜逃跑气到不行的沈屹。
沈屹昨天被他折腾到凌晨三点,早上还要帮他办母亲的丧事。那人大概累坏了。而且打雷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拿打雷这种理由去敲沈屹的门,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道闪电或一声闷雷就会精准地把他从浅眠中炸醒。反反复复,他不知道自己醒来了多少次,只知道每一次睁眼,台灯的光都还亮着,窗外的天还没亮,雷雨还没有停。
他干脆不再尝试入睡,就这么抱着膝盖缩在床头,盯着窗帘缝隙里时不时闪过的白光发愣。每一道闪电来之前他都提前屏住呼吸,然后在雷声炸响的时候把脸埋进被子里,等炸完了再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