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刷在身上,林野仰起头,任由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水汽氤氲中,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和热水混在了一起。他不敢出声,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哽咽都吞回了肚子里。
等他穿着那件明显偏大的T恤走出浴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一碟青菜和两个煎蛋。沈屹坐在餐桌另一头,面前的粥纹丝未动,显然在等他。
林野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走过去坐下了。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粥,食不知味,却也没有放下。
沈屹看着他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这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的声响。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整片沉默的荒原。
吃完饭,林野主动收了碗筷要拿去厨房,沈屹拦住了他:“我来。你跟我过来。”
林野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跟着沈屹走进了那间书房改成的次卧。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但明显是今天刚刚收拾过的,床上铺着崭新的深蓝色床单,桌上还放了一盏台灯和几本教材。
“这间房以后是你的。”沈屹站在门口,“书桌上的教材是你之前落下的功课,从明天开始,丧事办完之后,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我会给你补课。你今年高一,成绩已经落下不少,必须在期中考试前全部补回来。”
林野沉默地听着,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另外,”沈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新手机,递给林野,“这是给你买的。你之前那个摔坏的,卡我已经换过来了。但你听清楚,这部手机每天晚上十点交到我房间,第二天早上七点还给你。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离不了手机,但我不允许你抱着手机刷到半夜,更不允许你用手机联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林野盯着那部手机,没有接。他抬起头,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了那股倔强的火苗:“我要是不交呢?”
沈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不紧不慢地说:“林野,从今天开始,这个家里有一条规矩,当然,以后可能不止这一条,你给我听好了。”
“什么规矩?”林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不准夜不归宿。”沈屹一字一顿,“每天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家。如果做不到,我会去找你。如果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那我不会像今晚这样跟你好好说话。”
沈屹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挨揍。”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你凭什么打我?你以为你是谁?”
“凭你妈把你交给了我。”沈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掷地有声,“凭我不想看着你烂掉。林野,我话说在前面,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混蛋,但规矩就是规矩。在这个家里,在你成人之前,我说了算。如果你觉得你能翻出我的手掌心,你尽管试试。”
两人对视了整整十秒钟。林野的眼睛里燃烧着不甘、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助,而沈屹的目光像一堵墙,厚重、坚实,纹丝不动。
最终,林野率先移开了视线。他低着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不再看沈屹:“说完了?说完了可以出去了。”
沈屹看着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少年清瘦的脊背微微弓着,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在干净的床单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水印。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拿起书桌上那条干毛巾,放在了林野身旁。
“把头发擦干再睡。”沈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手机放在桌上,自己决定今晚交不交。”
门轻轻关上了。
林野坐在床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的灯灭了,只剩走廊一盏小夜灯透出微弱的光。他伸出手,拿起那条干燥柔软的毛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擦头发,就那么攥了很久。
毛巾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清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那是属于这个新家的味道,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人鼻酸。
月亮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缕清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书桌上。林野看着桌上那部崭新的手机和那摞教材,沉默了很久。
十点整。客厅里的钟声敲响了。
林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了门口。
他拉开门,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沈屹房间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光。林野光着脚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了门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终究还是没有直接递到沈屹手里。但手机,终究还是交出去了。
关上门的瞬间,林野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仰起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在交出手机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他亮着一盏灯,等他交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