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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离家出走

我寄邻居家后被哥管疯

林野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地板冰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渗进骨头缝里。他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把T恤的领口洇出一片深色。房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客厅那口老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他应该困的。从医院到沈屹家,从歇斯底里到沉默缴械,整整一天的消耗足以掏空任何人的体力。可当他终于从地板上爬起来,把自己扔到那张铺着崭新床单的单人床上后,却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床太硬了。枕头的高度不对。被子的味道很陌生,不是洗衣液那种腻味的香,而是一种清冽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和沈屹身上那股气息一模一样。林野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踹到一边,又扯回来蒙住头,来回折腾了三四次,最终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

梅雨季节的雨没完没了,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豪爽干脆,而是绵绵密密地、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挠。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他神经最脆弱的末梢上。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涌上来。

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枯瘦的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监护仪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一条直线时发出的刺耳长鸣。白布盖上去的瞬间。医生机械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节哀”。还有沈屹。沈屹站在走廊里看他的眼神,沈屹按住他肩膀的力道,沈屹说“你这条命是你妈拿命换来的”时压抑到近乎颤抖的声音。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指节攥得发白。房间里太闷了,闷得他喘不过气。那道被沈屹关上的门,此刻在他眼里像是一道栅栏,把他圈在这个没有母亲气息的陌生空间里,圈在沈屹那双永远审视着他的目光下。

他想逃。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赵强白天在街对面说的那句话又开始在他脑海里回放——“总比跟着那个古板的老夫子强吧”。赵强不是什么好东西,林野心里清楚,但至少赵强不会让他交手机,不会规定他几点回家,不会用那种“你是我的责任但我也可以随时揍你”的眼神俯视他。

林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黑走到书桌前,那部新手机还在桌上——不对,手机已经被他交出去了,所以才更觉得窒息。他连最后一个和外界联系的出口都没有了。

窗外,雨幕中城市的霓虹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林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自由来去的车灯,攥紧了拳头。

他决定了。

动作比大脑更快。他扯下身上那件沈屹的T恤,换上自己白天穿的、被雨淋湿后还没完全干透的衣服。衣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那种冷反而让他觉得清醒。他轻手轻脚地拉开书桌抽屉,翻出自己仅剩的随身物品——一个旧钱包,里面还有不到两百块现金,一张母亲的旧照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然后飞快地把东西塞进口袋。

开门。

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暖色。沈屹房间的门缝下已经没有光了,显然已经睡了。林野屏住呼吸,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块地板会发出声响。

经过沈屹门口时,他顿了一下。

那个手机还放在门边,屏幕朝下,安静地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林野的目光在手机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他没有弯腰去拿,因为他知道,一旦拿了,沈屹那个老狐狸说不定会收到什么提醒,或者第二天发现手机移动过的痕迹。

不值得冒这个险。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客厅,绕过茶几,来到玄关。防盗门是反锁的,锁芯转动会发出声响,这是最大的风险点。林野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动锁钮。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了十倍,每一声都让他头皮发麻。

咔哒。

锁开了。

林野拉开门,侧身闪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他不敢让关门的声音惊动沈屹。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林野靠在墙上,心跳如擂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逃出来了。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出来了。

可当他踩着冰凉的水泥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的时候,那种短暂的兴奋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空茫。

凌晨一点半的街上空无一人。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像是冰凉的针尖。林野缩着脖子走在人行道上,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水的路面上,扭曲得不成形状。

他该去哪?网吧?赵强可能在,但他突然不太想见到赵强。回家?那个房子已经租出去了,钥匙早被沈屹收走。学校宿舍?周末不开放。林野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最后发现自己走到了离家不远的那座天桥上。

天桥下面是车流不息的城南大道,即使是深夜,仍然偶尔有货车呼啸而过。雨水顺着桥栏杆流下来,在脚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林野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桥下流动的车灯。

红色的尾灯像一双双眼睛,由近及远,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在天桥上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冻僵了,久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里,在后背淌成一道冰凉的线。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把所有的画面都抹去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枯瘦的指节硌得他手背生疼。她当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听沈哥哥的话。

林野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沈屹的家,那个书房改成的次卧,那张铺着崭新床单的单人床。那个地方有人在等他回去。但他不想回去。回去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承认自己离不开那个男人的掌控,意味着把他仅剩的一点自尊交出去任人踩踏。

凭什么?凭什么他连难过都不能好好难过,连崩溃都要按照沈屹的时间表来?

林野攥紧了天桥的铁栏杆,冰凉刺骨。他忽然很想冲着桥下的车流大喊,想找个人打一架,想做点什么能让自己痛的事情——身体的痛总好过心里那种闷得发慌的空洞。

就在这时候,一束车灯从天桥那头照过来。

林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那辆车的轮廓在雨幕中逐渐清晰——黑色的旧款轿车。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车在天桥下停住了。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走了下来,伞都没打,就那么在毛毛雨中朝天桥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林野的手指攥紧了天桥的铁栏杆,指节冰凉。

沈屹走上天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