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的家位于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两室一厅,不算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的茶几上摞着几本教案,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书架,塞满了教育学和心理学的专业书籍。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子清冷而严谨的气息,和沈屹这个人如出一辙。
林野被拽进这扇深褐色的防盗门时,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他站在玄关处,像是钉在了地板上,既不换鞋也不挪步,就那么僵硬地杵着,眼神空洞地望向屋子里某个虚无的点。
沈屹关上门,落了锁。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像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宣判。
“浴室在走廊尽头,”沈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林野脚边,“先去洗澡,别着凉。”
林野没动。
“衣服我给你拿,先穿我的。”沈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商量余地的平稳。
林野仍旧没动。他的目光缓慢地聚焦到沈屹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敌意,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说——”林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你是不是觉得特得意?我妈死了,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管我了,可以满足你那该死的控制欲了?”
沈屹正在翻找衣物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手里的动作。他抽出一件干净的纯棉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转过身来:“你觉得管你很开心?”
“难道不是?”林野冷笑,“从小到大你不就是这副德行?我打架你要管,我逃课你要管,我吃什么交什么朋友你都要管。沈老师,你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你不过就是住隔壁的邻居。我妈是被你洗脑了才签的那张破纸,我不认。”
最后三个字“我不认”,他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再恶狠狠地吐出来。
沈屹沉默了几秒钟。他把衣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林野面前,微微俯下身,平视着少年的眼睛:“你认不认,不是你说了算。法律认。你妈认。我也认。”
“那你等着。”林野后退一步,眼神里闪着挑衅的光,“你管不住我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着门口冲去,手指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沈屹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反剪住他的胳膊,动作快得让林野根本来不及反应。
“放开我!沈屹你个王八蛋!”林野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拼命地扭动挣扎,脚上的球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甩头、踢腿,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反抗方式,却发现自己在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沈屹一言不发,半拖半架地将林野压到了客厅的沙发边,一使力将他按坐在沙发上,随即松开了手。林野刚想弹起来,沈屹已经退后一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个眼神让林野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恐惧的冷静。沈屹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林野所有的虚张声势,直视到他心底最虚弱的地方。
“闹够了?”沈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你妈的丧事明天才办,遗体还在太平间里放着。你现在跟我闹,是想让她走了都不得安宁?”
林野的身体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猛地缩了缩。他垂下头,攥紧的拳头死死抵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沈屹没有继续。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城市的灯光映在他深邃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
“我知道你不怕我。”沈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少了刚才的凌厉,多了一丝疲惫,“你连自己都不在乎了,当然更不会在乎我。林野,你现在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你觉得世界对你不公,你觉得凭什么别人有爸妈你没有,你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所以你就想作,想把自己作烂作废,最好烂到没人能管得了你,你就自由了。”
林野咬紧了下唇,没有反驳。
“但你没想过,你妈从确诊到走,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化疗、手术、复发、转移,她受了多少罪,为什么还要一天不落地给我打电话,问我你的成绩掉了没有,有没有再去跟那些混混鬼混。”沈屹转过身,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她到死都在操心你。你现在想把自己作废,觉得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告诉你,不是。你这条命是你妈拿命换来的,你没资格糟蹋它。”
林野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拼命地忍着,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去洗澡。”沈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洗完澡出来吃饭。我在厨房热粥,你最好在我热好之前收拾干净。”
说完他转身进了厨房,留下林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雨幕发愣。过了很久,林野才缓缓起身,捡起沙发扶手上的衣服,低着头走向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