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砸落下来,打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打湿了锦衣卫飞鱼服上的金线纹路。
沈老夫人本就心力交瘁,听得锦衣卫百户这话,当即眼前一黑,直直往丫鬟怀里倒去,口中喃喃:

“冤枉……我沈家世代忠良,绝无通敌之事……明舒,我的明舒……”
沈明舒连忙回身扶住老夫人,指尖死死攥着老人冰凉的手,眼底最后一丝慌乱也被彻骨的冷意压下。她抬眸看向台阶下的锦衣卫百户,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衣裙被风吹得微扬,明明是身陷绝境的闺阁女子,周身却生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大人说笑了。”
她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怯意,

“我弟弟刚入翰林院,身居微职,与边境毫无交集,何来通敌一说?我久居深闺,足不出户,又怎会与此案牵连?锦衣卫办案,向来讲究证据,不知大人手中,有何凭据拿我?”
锦衣卫百户面色不变,手中镣铐哐当作响,语气生硬无波:

“陛下有令,沈砚通敌一案,沈家上下皆有嫌疑,沈大小姐请随我们走一趟,若是清白,自然会放你归来,何必让属下为难。”
话里的强硬之意再明显不过,哪里是问话,分明是强行拿人。
雨点越下越急,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珩挣脱赵灵月的阻拦,大步冲了进来,玄色劲装被雨水打湿大半,紧贴在肩头,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他目光扫过台阶下的锦衣卫,又落在沈明舒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心头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谁敢拿人?”
萧珩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周身气压骤降,

“沈砚一案尚未定论,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拘捕朝廷命官之姐!”
锦衣卫百户抬头看向他,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坚定:

“将军,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太傅大人亲自督办的案子,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将军不要为难。”
赵灵月也紧跟着跑了进来,水红色罗裙沾了泥点,却顾不上整理,快步走到萧珩身边,伸手再次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娇柔却带着威胁:

“萧珩哥哥,你别冲动!陛下亲口下令,谁敢违抗?再说沈砚通敌证据确凿,沈明舒本就脱不了干系,你若是为了她忤逆陛下,得罪太傅,不仅你自身难保,萧家军数万将士,都要跟着你受罚啊!”
她字字句句,都掐着萧珩的软肋。
萧家军驻守边境,粮饷军械全靠朝廷调拨,而赵嵩身为太傅,兼管户部粮草,手握重权,若是赵家从中作梗,萧家军立刻会陷入断粮绝境,数万兄弟的性命,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萧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愤怒与无奈。他看向沈明舒,眼中满是愧疚与急切,想要上前,却被赵灵月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明舒,等我,我定会救你出来,定会查清沈砚的案子!”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笃定。
沈明舒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怨怼,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她轻轻扶着沈老夫人,低声安抚:

“祖母放心,孙儿清白,去去就回,您在家好好歇息,切莫伤了身体。”
话音落,她抬手拂开丫鬟想要搀扶的手,主动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坚定地看向锦衣卫百户:

“带路便是,我跟你们走。”
冰冷的镣铐铐上她纤细的手腕,金属的凉意透过肌肤,直抵心底,将最后一点关于年少情深的暖意,彻底碾碎。
她走过萧珩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疼意清晰,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
十六年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曾说过要护她一世安稳,曾说过胜仗归来便十里红妆娶她,可如今,她家族蒙冤,身陷囹圄,他却只能站在原地,被旁人牵绊,连伸手护她一次都做不到。
也罢,从前的情意,早在那道圣旨落下,在他无力抗争的那一刻,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萧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手腕上刺眼的镣铐,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甩开赵灵月的手,就要追上去,却被闻讯赶来的副将死死拦住。

“将军!不可冲动!如今赵家势大,陛下又偏信太傅,您若是硬闯,不仅救不了沈大小姐,还会落得抗旨不遵的罪名,萧家军就全完了!”
副将急声劝阻,声音都在发颤。
赵灵月站在一旁,看着沈明舒被锦衣卫带走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得意,随即又换上委屈的神情,拉着萧珩的胳膊,眼眶微红:

“萧珩哥哥,我知道你心疼沈大小姐,可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萧家好啊……”
萧珩猛地甩开她,眼神冷得骇人,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

“赵灵月,沈砚的事,是不是你们赵家做的手脚?”
他字字质问,目光如刀,直逼赵灵月。
赵灵月心头一颤,却依旧强装镇定,摇着头落泪:

“萧珩哥哥,你怎么能怀疑我?我对你一片真心,怎么会做这种事?沈砚通敌是锦衣卫亲自查出来的,与我赵家毫无关系啊!”
雷声再次炸响,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将整个沈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萧珩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沈明舒消失在院门的方向,双拳紧握,眼底翻涌着势必要查清真相的狠厉。
赵家,赵嵩,赵灵月……若是让他查出此事与赵家有关,他定要让赵家,血债血偿!
而另一边,锦衣卫的囚车行驶在泥泞的街道上,沈明舒坐在囚车之中,手腕被镣铐磨得发红,却始终挺直脊背,没有丝毫狼狈之态。
车外雨声嘈杂,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弟弟沈砚温文尔雅的笑脸,闪过沈家满门的荣耀,也闪过萧珩从前温柔的模样,最后,定格在赵灵月得意的嘴脸,和赵嵩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上。
她清楚,这一切从不是偶然。
赐婚萧珩与赵灵月,构陷沈砚通敌,抓捕她入狱,分明是赵家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要扳倒沈家,夺取沈家的权势,再借着与萧珩的婚事,拉拢手握兵权的萧家,一步步掌控朝局。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沈明舒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长,只剩冰冷的恨意与坚定。
她绝不会让沈家蒙冤,绝不会让弟弟白白受苦,更不会让赵家的阴谋得逞。
哪怕身陷牢狱,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她也要撕开这重重迷雾,查清所有真相,让幕后之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囚车缓缓驶入锦衣卫诏狱,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也将她曾经的闺阁岁月、青梅情意,彻底锁在了门外。
一场围绕着权谋、冤屈与旧情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