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父子离开后的第三天,江城起了大雾。
雾是凌晨开始起的,乳白色的、浓稠的雾气从江面涌来,悄无声息地漫过堤岸,吞没街道,最后笼罩了整个城市。能见度不足十米,远处的建筑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天衍阁的小院也浸在雾里。老槐树的枝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叶片上凝结了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轻微的回响。
顾清辞盘腿坐在正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方黑砚,和从公海拍卖会带回来的那块玉璧。
玉璧是战国时期的古物,巴掌大小,通体青白,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但此刻,在昏暗的晨光中,玉璧内部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光晕缓缓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
这是第三片神格碎片的载体。
顾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玉璧表面。
嗡——
玉璧剧烈震颤,表面的冰裂纹中涌出更多的金色光晕。那些光晕在空中汇聚,形成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画面:
连绵的雪山,高耸入云。
冰川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山脊如龙,蜿蜒向天际。
而在雪山深处,某座山峰的绝壁之上,隐约可见一个洞府的轮廓——石门紧闭,门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正是顾清辞眉心那道竖痕的形状。
昆仑。
她前世在修真界的洞府,清辞剑尊的修行之地。
三千年了,洞府还在。
而且,最大的那片神格碎片,就在里面。
顾清辞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玉璧。她“看见”了更多——
洞府外围有重重禁制,大部分已经失效,但核心的几道还在运转。那是她当年亲手布下的“九天玄女阵”,非本人不可入。而洞府内部,有她前世收集的无数天材地宝、功法秘籍、法器丹药。更重要的是,洞府深处的祭坛上,供奉着那枚最大的神格碎片。
如果得到它,她的力量至少能恢复三成。
足够在这个世界自保,也足够……开始反击。
但问题是,怎么去?
昆仑山脉横跨三省,绵延两千五百公里,主峰海拔七千多米。玉璧只给出了大致方位,没有具体坐标。而且,三千年来地质变迁,山形可能已经改变,洞府的具体位置需要实地寻找。
更重要的是——王星河,或者说,王星河背后的“主上”,会让她顺利去昆仑吗?
顾清辞睁开眼,看向窗外。
浓雾依旧,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雾气,看向城市的某个方向。
星河传媒大厦。
王星河此刻应该在办公室里,通过某种方式监视着她。昨晚她让周明轩去查,周明轩回报说,星河传媒最近在大量采购户外探险装备、卫星通讯设备、高原急救药品。显然,他们也在准备进山。
他们也知道昆仑有东西。
或者说,“主上”知道。
毕竟,萧云澈是天道,是掌控了修真界三千年的存在。他当然知道清辞剑尊的洞府在昆仑,也知道洞府里有什么。
这是一场竞赛。
看谁先找到洞府,拿到碎片。
顾清辞收起玉璧,站起身。
她需要帮手。
一个人进昆仑,太危险。她现在的力量只恢复了百分之六,遇到突发状况可能应付不来。而且,她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需要有人处理后勤,需要有人……在她深入洞府时,守住入口。
她想到了陆离。
那个巫族后裔,那个在别墅里说要“入局”的男人。
这半个月,陆离一直在昆仑。他发来过几条简短的短信,说在寻找“祖地”,说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但没细说。最后一条短信是三天前发的,只有四个字:
“有发现,等。”
顾清辞拿出那部临时手机,拨通了陆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陆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还有呼啸的风声。
“顾小姐?”
“是我。”顾清辞走到窗边,“你在昆仑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西大滩,海拔四千二的一个小镇。怎么了?”
“我找到第三片碎片的方位了。”顾清辞说,“在昆仑,具体位置还不确定,但玉璧给出了画面——我的前世洞府。”
陆离那边风声突然小了,他可能进了室内。
“你的洞府?”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在昆仑什么位置?”
“玉璧只显示了大致山形,我需要到现场才能确定。”顾清辞顿了顿,“但王星河那边也在准备进山。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可能会设伏。”
“意料之中。”陆离的声音冷静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雾一散就走。”
“好。”陆离说,“我在西大滩等你。这里有个叫‘老扎西’的藏民,是这一带最好的向导,年轻时经常带科考队进山。我跟他聊过,他说在昆仑深处确实有个‘神仙洞’,但没人找到过具体位置,找到的人……都没回来。”
“神仙洞?”顾清辞皱眉。
“对,藏民传说中的地方。说是有缘人才能看见,无缘之人就算站在洞口也看不见。”陆离顿了顿,“老扎西说,他三十年前见过一次,在山体雪崩之后露出来一个时辰,然后又消失了。他说那洞口的图案,像一只眼睛。”
眼睛。
顾清辞眼神一凝。
是她眉心的印记,也是天道的标记。
“那个老扎西,可信吗?”
“可信。”陆离说,“陈老介绍的。陈老年轻时在昆仑采药,救过他的命。而且……老扎西身上有巫族血脉,很稀薄,但确实有。他看见我的铜钱时,表情变了。”
巫族血脉。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好,我到了之后见见他。”顾清辞说,“另外,我需要你准备一些东西——”
她报了一串清单:登山装备、御寒衣物、高海拔药品、卫星电话、还有几样特殊的东西——朱砂、黄符、桃木钉、黑狗血、百年雷击木。
这些是用来布阵和对付阴邪之物的。
昆仑是万山之祖,灵气汇聚之地,但也是阴气、煞气、各种精怪妖魔的聚集地。以她现在的状态,必须做足准备。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陆离说,“你大概多久能到?”
“我今天飞西宁,转车到格尔木,然后进昆仑。顺利的话,三天后到西大滩。”
“路上小心。”陆离顿了顿,“王星河可能会在沿途设卡。他在这边的势力……比想象的大。”
“我知道。”顾清辞说,“我会注意。”
挂了电话,顾清辞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方黑砚,玉璧,三枚古钱,还有一叠画好的符箓。这些就是全部家当。
正要出门,院门被敲响了。
很轻,很迟疑的三下。
顾清辞皱眉,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周明轩。
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背着登山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看见顾清辞,他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凝重。
“顾小姐,你要走?”
“你怎么知道?”顾清辞问。
“王星河那边有动静。”周明轩压低声音,“他今天凌晨调了三辆车,装了大量的装备和物资,往西去了。我托交管系统的朋友查了车牌,目的地是——西宁。”
顾清辞眼神一冷。
果然。
“还有,”周明轩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在王星河办公室偷拍的。他桌子上有张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点。我拍下来了,你看。”
顾清辞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是在黑暗中用手机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张昆仑地区的地形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其中一个圈的位置,和玉璧显示的画面有七八分相似。
而在那个红圈旁边,用黑色的笔写了一行小字:
“洞府禁制,九天玄女阵,需血脉或信物开启。”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打印体:
“信物:清辞剑尊贴身玉佩,或——神格碎片共鸣。”
顾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王星河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不正常。
九天玄女阵是她独创的阵法,除了她和几个亲传弟子,没人知道破解方法。而“神格碎片共鸣”这种说法,更是只有修真界高层才了解的隐秘。
除非……
“主上”通过王星河,直接把信息传递过来了。
他在明牌。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要去哪,知道你要做什么,也知道你怎么做。我就在那里等你。
这是挑衅,也是威慑。
“顾小姐,”周明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让我跟你去。”
顾清辞抬眼:“为什么?”
“两个原因。”周明轩说,“第一,我想报仇。王星河杀了我堂哥,这个仇我必须报。第二……”他顿了顿,“我查到我堂哥出事前,最后一次去的地方就是昆仑。他在那边有个科考项目,说是研究‘昆仑地磁异常’。但项目记录被人抹掉了,我怀疑……那个项目和王星河有关。”
昆仑地磁异常。
顾清辞心中一动。
灵气汇聚之地,往往会产生地磁异常。而她的洞府建在灵脉节点上,三千年来不断吸收天地灵气,肯定会对周围的地磁场产生影响。
如果周明远的科考项目真是研究这个,那他很可能……已经接近了洞府的位置。
然后,他被“处理”了。
被夺舍,被取代,成为王星河的傀儡。
“你会拖后腿。”顾清辞说得很直接。
“我知道。”周明轩点头,“但我有我的价值。我大学是地质专业的,懂野外生存,懂看地图,懂辨别方位。而且……我在昆仑那边有同学,在当地的自然资源局工作,能提供一些内部信息。”
顾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你说。”
“第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自作主张。”
“第二,看到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不要尖叫,不要乱跑,第一时间躲到我身后。”
“第三,”顾清辞顿了顿,“如果遇到生命危险,我会先救自己。你死了,我不负责。”
很冷酷,但很真实。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我明白。我都遵守。”
“去准备吧,一小时后机场见。”顾清辞说,“另外,把这张照片发给陈老,让他帮忙查查,王星河在昆仑那边还有什么布局。”
“好。”
周明轩转身离开,快步消失在浓雾中。
顾清辞关上门,回到屋里。
她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她在古玩街买的,里面装着几样东西:那枚已经失效的黑钱,那尊木雕的残片,还有——从林清月项链上取下来的,那粒米粒大小的玉珠。
玉珠是林清月项链的吊坠,也是第三片神格碎片的“子体”。虽然大部分能量已经被她吸收,但玉珠本身还有一丝微弱的感应,能指引碎片的方向。
顾清辞将玉珠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将一丝灵力注入。
嗡——
玉珠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纹路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更清晰的地图——
昆仑山脉,某条主脊的东侧,海拔六千米左右的一个冰斗位置。
冰斗下方,是万丈悬崖。
而洞府,就在悬崖中段,一个被冰川覆盖的平台上。
很隐蔽,也很危险。
顾清辞睁开眼,收起玉珠。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眉心那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竖痕。
三千年前,她是清辞剑尊,是修真界最年轻的渡劫期大能,是执掌玄天宗、守护一方山河的至尊。
三千年后,她是顾清辞,是被豪门抛弃的假千金,是挣扎求生、寻找碎片的凡人。
但很快,她就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拿回力量,拿回记忆,拿回……复仇的资格。
“萧云澈,”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等我。”
“等我拿到碎片,等我恢复力量,等我……”
“去找你,算账。”
镜中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金光。
然后,她转身,背起背包,推门而出。
浓雾依旧,但她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走向机场,走向昆仑,走向三千年前留下的,那条未走完的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星河传媒大厦顶楼。
王星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手里拿着卫星电话。
“她出发了。”他对着电话说,“按您的吩咐,把地图信息‘泄露’给她了。她应该已经确定洞府的具体位置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电子合成音,没有性别,没有感情:
“很好。让她去。让她拿到碎片。”
“主上,我不明白。”王星河皱眉,“如果她拿到最大的碎片,力量恢复三成以上,我们就更难对付她了。为什么不直接在昆仑设伏,杀了她?”
“杀她?”合成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你杀得死她吗?三千年前,天道亲自出手,都没能彻底杀死她。你以为凭你那些手段,能行?”
王星河语塞。
“让她拿到碎片。”合成音继续说,“碎片越多,她的神格越完整,与这个世界的‘锚定’就越深。到时候,我剥离她神格时,才能得到完整的‘种子’。破碎的神格,没有价值。”
“可是……”
“没有可是。”合成音打断他,“按计划行事。在洞府外围布下‘困神阵’,等她拿到碎片、最放松的时候激活。剩下的,交给我。”
“是。”王星河低头。
电话挂断。
王星河放下卫星电话,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烧不灭他心里的不安。
他总感觉,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那个叫顾清辞的女人,太冷静,太聪明,也太……不可预测。
她明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去?
是真的自信能破局,还是有别的打算?
王星河不知道。
他只能希望,“主上”的计划,万无一失。
窗外,浓雾中,一架飞机掠过天际,朝着西方,朝着昆仑的方向,飞去。
机舱里,顾清辞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手中,那粒玉珠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指引着方向,也预示着——
一场跨越三千年的重逢,即将开始。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