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
天衍阁的老槐树经过一夜暴雨的冲刷,叶子落了大半,青石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老槐树淡淡的、苦涩的清香。
顾清辞坐在廊下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清粥。粥是白粥,什么也没加,但她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让米香在口中慢慢化开。
这是她三年千前在玄天宗养成的习惯——吃饭时专注,修炼时专注,杀人时也专注。专注能让一个人最大限度地感知周围,感知自身,感知那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现在,她能感知到,院门外五十米处,有两个人正在靠近。
脚步很重,很迟疑,走走停停。其中一人的呼吸很乱,心跳很快,是极度紧张和焦虑的状态。另一人稍微好些,但也在压抑着什么。
她继续喝粥,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终于,门被轻轻推开了。
顾清辞抬眼,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
是顾长风,和顾清澜。
父子二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但西装皱巴巴的,沾满了雨水和泥点。顾长风的花白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下一片青黑,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澜站在他身后,脸色也很难看,但还勉强保持着体面。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上也有水渍。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廊下的顾清辞,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凝固了。
只有顾清辞喝粥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终于,顾长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踏入院子。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像腿上绑了千斤重的铁块。
走到距离石桌三米处,他停住了。
然后,在顾清澜惊愕的目光中,这个曾经在江城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缓缓地、重重地——
跪下了。
双膝落地,跪在湿冷的青石地上。
“清辞,”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对不起你。”
顾清辞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然后才抬眼看他。
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起来。”她说,“我不喜欢别人跪我。”
顾长风身体一颤,没动。
“清辞,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二十四年,顾家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林姨……也对不起你。”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但……但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
“那是为了什么?”顾清辞问。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是血丝和泪水。
“顾家……要完了。”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沉,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顾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上个月开始,公司的几个大项目接连出事。合作方突然撤资,银行催贷,股价暴跌。”顾长风的声音在抖,“一开始我以为是对手打压,但后来发现不对劲。那些出事的项目,那些撤资的合作方,背后都有……同一个人。”
“王星河。”顾清辞替他回答了。
顾长风一愣,眼中闪过震惊:“你……你知道?”
“知道。”顾清辞点头,“继续说。”
“他……他让人给我送了封信。”顾长风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被雨水浸湿了,皱巴巴的。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顾清辞。
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用打印字体打着一行字:
“让你女儿来求我,顾家可活。”
没有署名,但意思很明确。
“他还说,”顾长风的声音更哑了,“如果三天内见不到你,就让顾家……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
顾清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林清月呢?”她问,“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王星河是她老板,她不能去求情?”
顾长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清月她……”他咬牙,“她不肯。她说,这是顾家的事,跟她没关系。而且……而且她现在攀上了高枝,根本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攀上了高枝。
是指王星河,还是王星河背后的“主上”?
顾清辞眼神微凝。
“她具体怎么说?”
“她说,让我们自生自灭。”顾长风的声音里带着恨意,“她说,顾家养她二十四年?笑话,顾家养的是个假货,她流落在外吃的苦,顾家怎么赔?现在她红了,有钱了,顾家就想来沾光?做梦。”
很刻薄的话,很符合林清月现在扮演的人设。
但顾清辞知道,这不全是真话。
林清月是在撇清和顾家的关系,免得被牵连。聪明,也冷酷。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顾清辞说,“觉得我比林清月心软,会看在二十四年的情分上,帮你们?”
顾长风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
顾清澜站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姐,我们……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姐”。
顾清辞抬眼看他。
顾清澜今年二十八岁,比她大四岁。在顾家的二十四年里,这个哥哥对她不算坏,但也不算好。他把她当妹妹,但也只是“顾家的养女”这个身份下的妹妹。客气,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现在,他叫她“姐”。
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恳求。
“妈走了。”顾清澜的声音也在抖,“三天前,心脏病复发,没抢救过来。她走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林素心死了。
顾清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雨夜在医院,那个用唇语告诉她“你是我们故意抱回来的”的女人,死了。
她不恨她,但也不原谅她。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葬礼办了吗?”顾清辞问,声音依然平静。
“办了,昨天。”顾清澜说,“很简单,没通知什么人。妈临终前交代,不要大办,说她没脸……”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姐,我知道顾家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但妈走前,真的后悔了。她说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
“没有下辈子。”顾清辞打断他,声音冰冷,“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后悔有什么用?道歉有什么用?”
顾清澜哑口无言。
顾长风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许久,顾清辞缓缓开口:
“顾长风,你听好。”
顾长风猛地抬头。
“第一,顾家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从你们把我赶出家门那天起,我就不姓顾了。”
顾长风的脸色瞬间惨白。
“第二,王星河要对付的不是顾家,是我。你们只是被他用来逼我就范的棋子。我就算去求他,他也不会放过顾家。相反,他会更得意,更嚣张。”
“第三,”顾清辞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林素心的死,不是意外。是王星河干的。”
顾长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素心的死……是谋杀?”
“是。”顾清辞点头,“心脏病复发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她被下了咒。一种缓慢侵蚀心脉的阴咒。下咒的人,是王星河的手下。”
这是她从片场回来后,让周明轩去查的。周明轩从医院拿到了林素心的病历和死亡报告,又通过关系找了法医私下查验,得出的结论。
林素心的心脏,有被阴气侵蚀的痕迹。
和王星河在片场用的手段,如出一辙。
“他杀了你妻子,还要杀你们全家。”顾清辞看着顾长风,声音冰冷,“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救公司,是怎么保命。”
顾长风踉跄一下,瘫坐在地上。
“素心……素心……”他低声喊着亡妻的名字,声音破碎,“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顾清澜也红了眼眶,但他还撑着,扶住父亲,看向顾清辞。
“姐,”他哑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清辞沉默了片刻。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符,折成三角形,放在石桌上。
“两个选择。”她说,“第一,听王星河的,来求我,逼我去见他。然后,你们可能会死得更快——因为一旦我去了,他就没有留着你们的必要了。”
顾清澜脸色一变。
“第二呢?”
“第二,”顾清辞抬眼看他,“从现在起,听我的。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我让你们去哪,你们就去哪。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自作主张。”
顾清澜愣住了。
顾长风也抬起头,看着顾清辞,眼中是茫然和挣扎。
“听你的?”他哑声问,“你能救顾家?”
“不能。”顾清辞很干脆,“但我能救你们的命。至于顾家——公司可以破产,钱可以再赚,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很残酷,但很现实。
顾长风沉默了。
他瘫坐在湿冷的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许久,他缓缓开口:
“清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顾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二十四年前,我和你林姨去孤儿院抱养你,不是因为爱心。”顾长风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因为……一个道士的预言。”
顾清辞眼神微凝。
“那道士说,江城顾家气数将尽,三代而衰。如果想延续家业,必须找一个命格特殊的女孩养在家里,镇宅旺家。他说,那个女孩的出生时辰、八字、面相,都有讲究。我们按照他说的条件,找遍了江城的孤儿院,最后……找到了你。”
顾长风抬头,看着顾清辞,眼中是真实的痛苦。
“他说,这个女孩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但若能镇在家中,可保家族三代富贵。我们信了,就把你抱了回来。给你取名‘清辞’,也是那道士起的。他说,这个名字能压住你的命格,让你乖乖当顾家的‘镇宅之物’。”
他苦笑,笑容惨淡。
“这二十四年,顾家确实顺风顺水。我从一个小老板,做到江城数一数二的富豪。我以为是你的命格起了作用,所以对你……也算不错。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把你培养成顾家大小姐的样子。但我从来没真的把你当女儿,你林姨也没有。我们把你当……工具。一个能让顾家兴旺的工具。”
顾清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从林素心说出“你是我们故意抱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二十四年的养育,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三年前,那道士又来了。”顾长风继续说,“他说,二十四年的期限到了,你的命格已经和顾家的气运绑定得太深,如果不及时‘处理’,你会反噬顾家,让顾家家破人亡。他让我们……把你送走,越远越好,或者……让你‘意外’死亡。”
顾清辞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们就想把我嫁给陈家的傻子,把我打发走?”
“是。”顾长风承认了,声音里满是羞耻,“但我们没想到,你那么决绝,宁愿跳江也不嫁。更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而且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敬畏,有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
庆幸她还活着。
庆幸她变得这么强。
庆幸她现在,可能是顾家唯一的生机。
“清辞,”顾长风的声音在抖,“我说这些,不是想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想把真相告诉你。顾家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林姨也对不起你。但清澜……他是真的把你当姐姐。这二十四年,他对你的好,没有算计。”
顾清澜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顾清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顾长风,你起来。”
顾长风一愣,但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他踉跄了一下,被顾清澜扶住。
“你刚才说,听我的。”顾清辞看着他,“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顾长风急忙点头,“清辞,你说,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好。”顾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现在,按我说的做。”
她从石桌上拿起那两张符,递给他们一人一张。
“第一,顾清澜,你现在立刻带顾长风离开江城。去昆市,那里有顾家的一个老宅,知道的人不多。到那里后,不要出门,不要联系任何人,等我消息。”
“第二,顾长风,你的手机、银行卡、所有能追踪到你的东西,全部留下。用现金,坐大巴,不要用身份证。到了昆市,换新手机,用新号码,只和我单线联系。”
“第三,”她顿了顿,“这个贴身戴着,不要离身。如果符纸发烫,或者变黑,立刻给我打电话。”
顾清澜接过符纸,小心收好。顾长风也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那公司……”顾长风还是忍不住问。
“放弃。”顾清辞说得很干脆,“破产就破产,清算就清算。保命要紧。”
顾长风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颓然点头。
“好,听你的。”
“现在就走。”顾清辞说,“从后门出去,巷子口有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37,是周明轩安排的。他会送你们去车站。”
顾清澜扶着父亲,深深看了顾清辞一眼。
“姐,”他低声说,“你……小心。”
顾清辞点头。
父子二人转身,走进晨光中,从后门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顾清辞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远处渐渐响起的城市喧嚣,许久没动。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像在叹息。
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屋里的灯没开,只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她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和粥碗旁那张被雨水浸湿的纸。
纸上那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依然清晰:
“让你女儿来求我,顾家可活。”
顾清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是那种很淡、很冷的笑。
“王星河,”她低声自语,“你就这么想见我?”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手指用力。
纸在她手中,瞬间化作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散在桌上。
像一场黑色的雪。
而窗外,晨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