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同桌的规则

苏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之后，沈屹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已经凉透的汗，转身往二楼走。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空旷得让人发慌。墙上贴着泛黄的告示，红笔写着“轻声慢步靠右行”，落款是第三实验中学教务处，日期模糊得看不清年份。沈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走了两阶又想起校规里好像没这条，才稍微松了口气。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有尽头那间教室亮着惨白的光。王磊他们几个正蹲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看见沈屹过来，王磊连忙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门说：“你命是真大，在核心NPC跟前站这么久都没触发规则。”

沈屹没接话，蹲下来跟他们挤在一起。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画面——苏晚捏着校规站在走廊中间，所有人都怕她，包括王磊。

王磊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奥数竞赛全省第六，物理竞赛全国二等奖，在学校里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连年级主任跟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可刚才王磊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压着的，小心翼翼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那NPC的刷新区域到底怎么判定的？”旁边一个穿三中校服的女生小声问，声音抖得厉害，沈屹扫了一眼她校徽旁边的名字贴，叫林念，手指头都快把校服下摆绞破了，“我们是不是只要避开三楼以上就行？”

王磊正要开口，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教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桌椅拖动声，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整齐得不正常，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屹下意识地往教室的方向看过去，那间教室的窗户蒙着一层灰，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像是正在上课的学生。可现在是晚上十点，已经过了校规第一条的禁令时间。

“它来了。”王磊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校规一的‘走廊巡视者’，别出声，别动。”

沈屹屏住呼吸，瞳孔微微收缩。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不是走路的声响，而是一种湿哒哒的、黏腻的拖拽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被一点一点地拖动，每隔几秒就停下来几秒，然后又继续。

那东西从走廊尽头拐出来的时候，沈屹终于看清了——不，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清了。那是一个“人形”，但它的四肢像是被反关节折叠过，手掌贴着脚踝，脚掌踩在小臂的位置上，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态在地面上缓慢爬行。它的身上穿着和玩家们一样的蓝白校服，但胸口的位置是一片空白，没有校徽，没有名字。

它爬过的地方，地砖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色痕迹，像是水，又像是某种更粘稠的东西。

沈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旁边的林念已经紧闭着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在无声地重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只“走廊巡视者”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的甜腻气息，从那个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熏得他眼眶发酸。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他们——虽然它根本没有脸，面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的皮肤，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画五官的面具。

它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又继续往前爬，拖拽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黑暗里。

又过了足足两分钟，王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靠在墙上，“走了。”

林念小声地哭了出来，另外两个男生脸色也白得像纸。

沈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他忽然想起来，刚才苏晚念校规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是在念一份跟她毫无关系的说明书。可她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有多恐怖，因为这些东西——这整栋楼，整个副本，都在她的规则之下运转。

她就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沈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教室里跟她说的那些话，幼稚得可笑。他说她拖后腿，说她不配跟他坐在一起，说她要为拿不到年级第一负责。可在这个世界里，她是所有“学霸”的审判者，他们战战兢兢求的不过是她一个“不杀之恩”。

“沈屹？沈屹！”王磊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从刚才就魂不守舍的，你是不是被那东西的规则影响到了？”

“没有。”沈屹回过神来，声音还有点发紧，“我只是在想……校规一共十七条，刚才那个NPC只念了前九条，后面八条没说。”

王磊皱了皱眉，“核心NPC不一次性念完所有规则是常有的事，剩下的要靠我们自己触发。A级副本都这样，留一半靠摸索，不然生存率不会压到百分之三十以下。”

生存率百分之三十。

沈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忽然觉得嗓子很干。如果苏晚刚才把十七条全部念完，生存率起码能翻一倍，但她只念了九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也许她不念完，并不是因为什么副本机制，而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们过得太容易。

或者说，不想让他过得太容易。

沈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副本里。

王磊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刚才记下来的规则，“校规一到九我全记了，十到十七条一个字都没听到，咱们今晚必须先把剩下的八条摸清楚，不然明天根本走不出教学楼。”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点二十，距离零点的镜子规则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我建议咱们分成两组，一组去查二楼右边那几间空教室，一组去查一楼教务处的告示栏，说不定有完整的校规张贴。”

“我不要一个人。”林念立刻接话，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胆子小，能不能让我跟着……跟着人多的那组。”

王磊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头看向沈屹，“沈屹，你跟我一组吧，咱们体力好，去查二楼右边那片。剩下的四个人去一楼，记住校规里不让喧哗，你们到了教务处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叫出声，听到没？”

剩下三个人点头如捣蒜，林念也抽抽噎噎地点了头。

两组人分头行动，沈屹跟王磊往走廊右边走。二楼的教室几乎全是空的，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写着各种奇怪的数学公式，沈屹凑近了看，发现那些公式的推演过程极其诡异，中间跳过了好几个不可能跳跃的逻辑步骤，最终的结论却指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学符号，像是一个倒过来的莫比乌斯环。

“别研究了，这里是副本世界，所有的知识都是基于现实又偏离现实的，你要用现实的逻辑去推演，会把自己逼疯。”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老练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屹看了他一眼，“你进过几次副本了？”

“六次。A级两次，B级四次。”王磊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疲惫，“每次都得靠抱NPC大腿才能活下来，尤其是核心NPC，那是通关的关键。你之前没进过副本？”

“没有。”沈屹说，“今天第一次。”

王磊露出一个“难怪”的表情，“那你今天运气是真好，遇到的核心NPC是个讲道理的，你还敢在她跟前站那么久，换个脾气差的，你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沈屹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那个NPC……她性格怎么样？”

王磊想了想，措辞很谨慎：“不好说。核心NPC的人设都是副本设定的，喜怒无常才是常态，但她确实比大多数A级副本的NPC要温和。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注意到没有，她念完校规之后，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两秒。那不符合NPC的行为逻辑，一般来说核心NPC不会特别关注任何一个玩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触发了她的某个隐藏规则，或者……”王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或者她在现实里认识你。但这种事几率太小了，跨副本跨区域的NPC和玩家重叠概率不到万分之一，应该是我多想了。”

沈屹没接话，低下头，把校服袖口往上折了一折。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王磊——那个把你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核心NPC，就是我那个考32分的同桌，今天我还在走廊上让她别拖我后腿。

说出来估计王磊会以为他被副本影响了心智。

两个人摸到了二楼右边最后一间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王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教室的每个角落，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方的钟表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而现在是十点三十五分，差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这块表的时间不对。”沈屹指出来。

王磊走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忽然变了，“这表不是停了，是在倒着走。”他把手机凑近了些，沈屹果然看到秒针在一格一格地逆时针旋转，跳动的声音从钟表内部传出来，不是正常的滴答声，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的声音。

“十和十……”沈屹把耳朵凑近去听，断断续续地辨认出几个音节，“十一……十、十一……第三个？”

王磊立刻掏出本子记下来，手都在抖，“这可能是校规的一部分，十点十……十一？第三个？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走廊里忽然响起了零点的钟声。

偌大的一栋教学楼，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钟声，那声音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地敲在他们心口上。沈屹和王磊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校规九的内容——“午夜零点至零点三十三分，教学楼内的所有镜子都会被封住，不可打开”。

王磊猛地低头看表，指针正好指向零点。

“坏了，镜子。”王磊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慌乱藏不住，“咱们离刚才那组人太远了，一楼那边不知道有没有镜子，咱们得赶紧跟他们汇合。”

沈屹还没来得及回应，余光忽然瞥见那间教室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他们的倒影。

玻璃上印着另外一个画面——是一间一模一样的教室，但桌椅是倒扣在天花板上的，黑板上写满了红色的“死”字，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校服的人影，它正缓缓转过身来，朝着玻璃的这一面走过来。

校规四：若在走廊遇到穿红色校服的学生，假装没看见，不要与之对视。

沈屹猛地别过脸，一把拽住王磊的胳膊，声音发紧到了极点：“走，现在。”

王磊显然也看到了，两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那间教室。走廊里的绿色应急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两侧教室的窗户上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它们紧贴着玻璃，五官被压得变形，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沈屹跑出去十几步，忽然猛地停下来。

走廊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不，不对——不是人。

那个东西穿着和教学楼里所有“学生”一样的蓝白校服，但它的皮肤是没有血色的苍白，眼眶的位置空空荡荡，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色的、像是被烧焦了的空洞。它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他们，嘴角慢慢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尖利的牙齿。

沈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规则……规则里有没有说遇到这个怎么办？”王磊的声音在他身后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架。

沈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苏晚念过的九条校规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地过——第一条走廊巡视者，第二条广播体操，第三条禁止喧哗，第四条红衣学生，第五条到第八条他没来得及记住，第九条镜子……

不，没有一条提到眼前这个东西。

这是他没有听到的那八条规则之一。

那个东西朝他们迈了一步。

不，它不是走，它的脚根本没有着地，整个身体像漂浮着一样朝他们平移过来，速度不快，但每靠近一点，沈屹就感觉空气变得更冷更稠，像是陷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沼泽。

就在它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我说过，三楼以上是红衣的地盘。你们不在红衣的刷新区域内，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二楼。”

是苏晚的声音。

沈屹猛地转头，看见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楼梯间的拐角处，依旧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懒散样子，倚着墙，手里把那卷校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她目光从沈屹和王磊身上扫过，落到那个白脸无眼的东西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那个东西看见苏晚，停住了。

它歪着头，像是在辨认她的身份，然后——沈屹亲眼看见，那东西裂到耳根的嘴角慢慢合拢了，它往后退了一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里，像是从来就没出现过一样。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了。

沈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汗滴在地上，王磊更惨，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谢谢您。”

苏晚没搭理王磊，目光落在沈屹身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王磊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明天英语课的完形填空，你还坐我旁边吗？”

王磊一脸茫然地看向沈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完形填空？什么明天？这是一个A级副本的核心NPC该说的话吗？

沈屹直起身，大口喘着气，看着苏晚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的脸，忽然笑了。

是一种又苦又涩的笑。

“你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他说，嗓子哑得像含了砂纸。

苏晚抬起右手，把手里的校规展开又卷上，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她忽然把校规往口袋里一揣，转身朝楼梯间走了回去，背影快被黑暗吞没的时候，她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校规十三，白色面孔、无眼、裂口，遇之不可逃。逃者触发即死。”

王磊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掏出笔疯了一样地往本子上记，手都在抖，嘴上一个劲地念：“校规十三不可逃不可逃不可逃……记下了记下了……”

沈屹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说“校规十三不可逃”的时候，语气和念前九条完全不一样。

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带着一种，他不太敢确定的……提醒的意味。

她在提醒他。

沈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支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涂鸦，但他认得那个字——

是他同桌苏晚的字。

纸上写着：“别死。”

沈屹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好半天没动。

旁边王磊还在奋笔疾书地补校规，一边写一边嘟囔：“这个NPC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是不是刚才那个白色面孔触发她的什么隐藏条件了……”

沈屹没告诉他答案。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英语课，也许他应该主动把那道完形填空的答案，往苏晚那边挪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