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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明·席间弈

月鳞绮纪:见天明

♡爱是世间最动人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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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芜衣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缓步上楼时,寄灵正斜倚门框,漫不经心地剥着花生红衣。

脚边门槛上,花生壳被他摆成一列歪歪扭扭的直线。最末尾那颗始终摆不正,他指尖轻拨两次,终究懒得再动,任由它歪斜在地。

她静静立在他身侧,小臂轻抬,将碟子稳稳递到他眼前,声线轻软平稳。

露芜衣“尝尝?”

寄灵抬眼,随手取起一块。入口温软清甜,桂香绵长不散。夜风穿廊而过,拂乱她鬓边细碎乌发,一缕浅淡花香漫入鼻尖。

寄灵“好吃。”

露芜衣“那就再吃一块。”

他依言再取一块入口。露芜衣顺势落座门槛,安静陪在一旁。落座时裙摆轻扫地面,带歪了那排花生壳,最末尾那颗彻底翻倒,像一枚落定不圆的句号。

她垂眸看了一眼,未动,未语。

晚风清冽,糕点温热回甘,寄灵心底难得松弛。今夜值守,竟也算安稳舒心。

静谧漫开的刹那,紧闭的婚房内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转瞬被风声吞没。寄灵咀嚼的动作一顿,耳尖微动,视线悄然偏向房门。

露芜衣“这桂花糕是今早新摘的花蒸的,放凉便失了香气。”

露芜衣捕捉到细微异动,指尖轻推碟沿,将碟子往他身侧轻挪半寸,语气寻常无波,恰好掩去屋内异样。

露芜衣“你方才说龙神常年冷面,他可曾笑过?”

寄灵压下心底微动,随口应道。

寄灵“笑过,只是极淡。

露芜衣“何谓极淡?”

寄灵“唇角微抬,便算作笑。”

露芜衣眉眼浅浅弯起。二人闲谈的细碎声响,盖过门内第二声异动。那声音细碎短促,是金属擦过木面的轻响。

寄灵咽下糕点,将最后半块含入唇间。下一瞬,指间的驭灵戒忽然一烫。

热度极轻,转瞬即逝。他垂眸时,戒指早已恢复常温。眼底掠过一点迟疑,只当是糕点热气烘灼,未曾深究,抬眼收回目光。

脚边那排花生壳依旧歪扭,末尾那颗被裙摆扫翻在地,静静躺着。

身侧的露芜衣视线轻扫过他的戒指,一语不发,敛尽所有心绪。

婚房之内,暗流早已对峙成形,紧绷无声。

武拾光长枪斜垂地面,指节扣紧枪杆,周身灵力沉敛紧绷。雾妄言软剑横挡屏风之前,剑锋微颤,蓄势待发。

屏风后方,玉笙帷死死捂住唇瓣,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二人近乎同时潜入婚房。雾妄言自侧窗翻入,落地无声。武拾光从房梁落身,落脚无息。二人蛰伏暗处静待狐妖,却在昏暗之中忽然撞破彼此踪迹。

黑暗里,武拾光的十二念先于视线捕捉到对方气息。疏离凛冽,迥异于世间所有妖族。无寻常狐妖的轻浮妖力,反倒裹挟着一股古老苍茫、超脱记载的沉寂气场。

他指腹贴紧枪杆,戒备骤升。

视线落定,他看清那柄软剑的制式。剑身窄薄,弧度清绝,是无相月独有兵刃,绝非寻常捉妖师所有。

感知与所见重合。枪尖缓缓抬起,寒光微亮。

武拾光“妖。”

一字落定,声线冷硬低沉。

雾妄言未曾辩驳,抬步上前半步,气场凛然不退分毫。下一瞬,枪锋破空,软剑出鞘,两道凌厉锋芒瞬间相撞。

厨房内,予纾盛出两碗素面,将其中一碗推至厉劫面前。他拿起筷子,却迟迟未动。

厉劫“罗帷。”

予纾“她在恐惧,却并非惧怕妖物,而是害怕失去。”

予纾“她对玉小姐的心意真切,心底藏着的心事,也并非伪装。”

厉劫沉默片刻。她说话时语调平静,仿佛早已反复确认过无数次。他想起白日里,她守在婚房门口整整一日,与罗帷一左一右,静静护着那扇房门。

厉劫“你方才说,有人靠近过婚房。”

予纾“不止一次。那股执念绵长而滞钝,并非今日才出现。”

厉劫“是之前便有。”

予纾“杀意往往转瞬即逝,唯有守护,才会反复徘徊。”

厉劫望向她的脸。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多言,似在等他将所有线索拼凑完整。他将自己方才在府中巡查两趟的发现,简洁道出。

厉劫“有一名女客站位绝非正常宾客所为,还有那名捉妖师,举止处处透着古怪。”

厉劫“今夜府中潜藏数拨人,都在追查同一个目标,可有人,故意将其余人引至此处。”

她没有应声,他也不再继续深谈。周遭陷入一阵安静。

予纾“面再放着,便要坨了。”

厉劫垂眸看了一眼,端起碗筷进食。予纾静静望着他,目光短暂落在他握筷的手上。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执筷依旧沉稳利落。待他放下碗筷,她的指尖轻轻一顿。

予纾“婚房出事了。”

话音未落,厉劫已然起身,长刀握入掌心。踏出厨房的一瞬,脚步微顿,片刻之间,予纾轻盈身影已然跟上。

无需言语,默契自成。二人快步掠向东厢回廊。

婚房门外,寄灵率先听见屋内兵刃相撞的脆响。

他将余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转身用力撞向房门。门闩应声崩断,木屑四溅。

站稳身形后,他伸手将罗帷与露芜衣往后护住,朝着屋内沉声喝道。

寄灵“都停手!”

屋内二人闻声收势。武拾光的枪尖斜垂地面,雾妄言的软剑横在身前。武拾光的目光越过寄灵,直直落在罗帷脸上。她面色惨白,他白日在前院便见过此人,心知今夜之事已然败露。

雾妄言缓缓收了剑势,抬眼望见露芜衣站在寄灵身后,手中还端着那碟桂花糕。姐妹二人视线相接,雾妄言从她眼底读懂:厉劫与予纾,回来了。

武拾光的视线扫过屏风,隐约听见极轻的呼吸声。他往前踏出一步,雾妄言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屏风之前。

武拾光“让开。”

雾妄言纹丝不动。

下一瞬,长枪率先发难。枪尖擦过她身侧,直刺屏风。她侧身格挡,软剑缠住枪杆。武拾光忽然松握,长枪脱手瞬间又重回掌中,枪尾旋即扫向她手腕。

她弃剑借力,左手接剑,自下方斜刺他肋下。武拾光不退反进,屈膝顶开她手腕,手肘直逼她脖颈。她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屏风。

屏风剧烈晃动。玉笙帷缓缓抬脸,死死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不停滑落。她没有看缠斗的二人,目光越过战场,望向门外的罗帷。

雾妄言偏头,透过屏风缝隙,瞥见她的目光。武拾光的手肘忽然停在半空。

厉劫自门外猛然切入,第一刀径直格挡雾妄言的剑锋。剑锋偏斜半寸,擦过他耳畔。他来不及收招,武拾光的长枪已从另一侧突袭而至。他侧身避让,枪尖划破衣料,掠过腰侧。他横刀撞上枪杆,虎口一阵发麻。

雾妄言的第二剑紧随其后。背后剑锋破空之声袭来,他来不及回身。千钧一发之际,雾妄言忽然翻腕,以剑脊重重拍在他肩胛。

他借着这一拍的力道,往前踏出一步,以自身身形逼退武拾光,长刀横亘在二人之间。武拾光的枪尖直指他心口,却迟迟没有刺出。雾妄言立于他身后,软剑垂落身侧。三人呼吸皆急促沉重,厉劫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予纾快步踏上门槛,清晰看见厉劫肩胛的淤青透过衣料隐隐浮现,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腕。方才那一记剑脊重击,他半步未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予纾“别打了!”

予纾“无谓内耗,莫要正中真正敌人的下怀。”

武拾光喘着粗气,心头反复斟酌她的话。真正的敌人,那以妖力引诱自己前来的狐妖小唯。他看向门前镇定的女子,长枪稍稍收回一寸。

雾妄言望向予纾。方才妖力异动她早已察觉,只是缠斗激烈,无暇细想。此刻这名侍鳞宗法师,一语道破了她尚未理清的关键。软剑在手中轻颤,缓缓垂落。

二人皆是被无形妖力刻意引至婚房,仓促缠斗,彼此消耗。真正布局之人,始终隐于暗处,冷眼俯瞰整场闹剧。

厉劫收刀,往后退开一步,抬眼看向予纾。她未看任何人,目光落向半开的窗棂,沉凝望向夜色深处。他心知,她所言的窥探从非窗外人影,是藏在局中、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

予纾收回视线,看向歪斜倾倒的屏风。玉笙瑟蜷缩在角落,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目光却始终望向门外。罗帷立在门槛之外,眼眶通红,白日里端庄自持的姿态尽数崩塌,肩头颓然下沉。

玉笙帷别过脸,不愿再看。

予纾看着玉笙帷回避的模样,又转头望向罗帷。她没有踏入屋内,也没有转身离去,就静静守在门槛边。

厉劫的目光落在罗帷身上。白日里巡查庭院时,他便将此人列为可疑之人。此刻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模样,他重新权衡心中的判断。

前厅烛火摇曳不定,红烛燃过半截,层层蜡泪堆叠铜台。一滴烛泪悬在边缘,将落未落,悬得寂静。

缠斗落幕,众人默然齐聚厅堂。无人落座,无人出声,各守方位,暗流沉凝翻涌。

厉劫立在廊下,目光巡扫整座庭院,戒备未松。武拾光靠在门框边,周身冷意不散。

雾妄言独坐靠窗一隅,膝头平放一截狐妖断尾。指尖轻缓摩挲平整切口,淡浅妖气若有若无。

罗帷扶着玉笙帷端坐厅中。玉笙帷一身嫁衣未换,袖口布满反复攥捏的褶痕。她越过满堂人影,目光遥遥落向门外门槛,心绪繁复难言。

予纾踏入厅堂,视线先落向桌中碟盏。予纾踏入厅堂,视线先落向桌中碟盏。

她抬眼望去,寄灵立在门口,唇角沾着一点细碎糕屑。露芜衣静立他身后数步,袖口沾着细微水渍,垂手默然伫立。她扫过那滴悬而未落的烛泪,随即收回目光。

予纾开门见山,语气温和舒缓,字字笃定。

予纾“罗管家,是你请武公子假扮新郎,驻守婚房。”

罗帷抬头,唇瓣轻颤,欲言又止。

予纾“不必向我解释。”

予纾“你忌惮妖物作祟,恐大婚生变,故而提前布局设防。

罗帷垂眸,默然认下。武拾光缓缓开口,音色冷沉平直。

武拾光“我是捉妖师。”

武拾光“罗管家担心狐妖会在大婚上对玉小姐下手,私下找到我,让我假扮新郎守在婚房里。”

雾妄言神色漠然,抬手将断尾轻置桌面。厉劫目光落上那截断尾,没有立刻言语。他指尖轻碰切口边缘,触感冰凉平滑,断面干净得异于寻常筋骨断裂。指腹沾到一星极淡粉末,他抬手,拇指轻轻搓落。

寻常剑锋,杀伐利落,创面干脆。可这截断尾切口走向反常,绝非背后追击所致,是正面自斩。

他曾在龙神大人那里听闻过,无相月的狐狸,一旦动摇不忠之心,便会遭其寒冰诅咒的追杀,生生世世。自断其尾,隐藏妖力,是唯一可以避免的方式。

她携着惩戒凭证潜入韦府,蛰伏静待,所寻之人必然至关重要。

厉劫“你在追查叛徒。”

一句陈述,无半分疑问。雾妄言抬眸,清冷目光与他短暂相接。不点头,不否认。片刻沉默,二人各自移开视线,无声达成确认。

她抬手,将断尾往桌内侧轻挪半寸,离桌沿远了些许。露芜衣静立后方,全程缄默。断尾落桌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起,指腹收紧。

满堂无人知晓,唯有姐姐清楚,这截尾骨是小唯亲手斩断的灵力根基,是她叛逃的决绝。雾妄言极轻摇头,动作细微无痕,无声阻拦,时机未到。

露芜衣缓缓松开指尖,将手拢入袖中,敛尽所有外露情绪。

雾妄言“我来此追查叛徒,假扮新娘是为了引蛇出洞。无意与诸位为敌。”

雾妄言“不曾想,会闯进一头猪。”

武拾光“你假扮新娘,谁知道你是敌是友。”

厉劫“今夜府中所有人,目标皆是同一狐妖。”

厉劫“是她引我们相争,自身隐匿不出,坐收渔利。

厅堂瞬间死寂。予纾未曾插话,视线锁在罗帷身上。女子始终垂眸低头,刻意避开玉笙帷的目光,愧疚与惶恐层层缠缚,藏无可藏。

玉笙帷指尖微颤,脊背挺直,隐忍不语。

片刻沉寂,铜台上悬着的那滴烛泪终于滑落,轻落台面,无声无息。予纾眼底了然,收回目光。

拖沓踉跄的脚步声突然打破寂静。柳为雪自回廊转角走来,衣襟半敞,手提酒壶,鞋底擦过青石板,带出细碎声响。行至门框边,肩头不慎相撞,身形踉跄两步方才站稳。

他酒气浓重,眼神惺忪,语气慵懒含糊。

柳为雪“还围着呢?抓到了?”

满堂无人应答。柳为雪跌坐椅中,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柳为雪“那就是没抓到。这么多人守着婚房,竟连狐妖踪迹都寻不到。”

寄灵“行,那就先捋一捋。”

寄灵“假新郎和假新娘都在婚房里,打了一架,结果两个人都不是来害新娘的。”

寄灵“那就是说,你们都在守同一个人。”

寄灵“整个韦府今晚想护着玉小姐的至少有三拨人。你们猜那个真想动手的,现在在哪儿看着我们笑?”

寄灵“府上新来的生面孔,除了我们几个,就剩下柳公子和罗管家。”

柳为雪靠在椅背上,醉眼半眯,酒壶搁在膝头,壶口还滴着酒。

柳为雪“分析得挺热闹……那你怎么不问问你们自己人?那个女法师,她在婚房门口站了一整天,一步都没挪。”

柳为雪“狐妖要杀人,从正门走?还是从侧窗?她堵在正门口,给谁看?”

寄灵敛去松弛,上前半步,语气坦荡笃定。

寄灵“她守的是玉小姐的命。”

予纾望向柳为雪。对方面色潮红,眼眸迷蒙似醉,可握壶的指骨紧绷笔直,分寸极稳,全无烂醉之人的虚浮疲软。

她触到一股绵长隐忍的执念。气息钝重反复,与她白日驻守婚房外、数次捕捉到的徘徊残影全然重合。

是次次靠近、次次退缩的试探,是暗处无声观望,是拉扯难言的隐秘心绪。予纾看破,始终不语。

予纾“柳公子醉了。罗管家,还是给他上杯热茶为好。”

柳为雪握壶指节骤然收紧。片刻后嗤笑一声,仰头再饮,借满身酒态掩去眼底异动。

罗帷依言奉茶,垂眸缓步上前,不敢对视任何人。放下茶杯时指尖微颤,杯底轻磕桌面,一声细响。她被自己弄出的动静惊得微顿,愈发局促。

厉劫将厅内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转头看向雾妄言。

厉劫“你在追的叛徒,和挖心狐妖什么关系。”

雾妄言“皆是小唯。”

雾妄言“她叛出无相月。”

雾妄言“我们奉命将她带回。”

寄灵“那就先这样。至少现在知道,今晚浪费的这一架,大家都被同一个人摆了一道。”

寄灵“你们的事,不想说就先欠着。但这狐妖,得抓。”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席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所有心思都藏在沉默里,无声地落在这场尚未结束的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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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下人心藏,席间局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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