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书房沉静压抑,暗流始终悬在方寸之间。
苏晚谨守本分,研墨、理纸、规整书卷,一举一动低眉顺眼,再也不曾流露半分异样。只是心底那枚从古籍里掉落的缠枝莲玉扣,始终盘旋不去,像一根细密的针,时时扎在心头。
那纹路、质地、雕工,绝对和她怀中的半块玉佩出自同一块整玉。
另一半残玉竟在谢居安手中,或是说,一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究竟知道多少?当年苏家满门冤死,他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还是推波助澜的执棋人?又或是……藏在暗处,另有图谋?
诸多疑问缠成乱麻,绕得她心口发闷。
待到暮色西沉,落霞染红木窗,书房里的奏折终于批阅完毕。谢居安放下朱笔,淡淡抬眸。
“今日至此。”
“是。”苏晚躬身行礼,静待退下。
“府中路径复杂,入夜少四处乱走,安分待在西厢房即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关怀,更像是规矩性的告诫,却又莫名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管束。
“奴婢记住了。”
苏晚躬身退出书房,身后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书房内清冽的龙涎香,也隔绝了那双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回廊深处光线渐暗,寒风穿过廊柱,卷起残存的梅香,冷意扑面而来。她沿着青石路缓步往西厢走,隐约察觉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若有若无,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远离。
是监视。
谢居安果然派了人盯着她。
从她踏入相府的那一刻起,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府邸的眼线。
苏晚面上神色不变,脚步从容,只当浑然不觉。心底却越发清明:这座相府,墙是精美的囚笼,人是无形的枷锁,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回到西厢房时,屋内早已备好了晚膳与炭火。简单几样清淡小菜,一碗温热米粥,比起浣衣局粗糠冷饭,已是天差地别。
伺候的侍女送来吃食,垂首立在一旁,眉眼温顺,目光却悄悄扫过屋内各处,分明就是奉命前来暗中窥探动静。
苏晚安静用膳,全程沉默不语,不多问,不多言,用完便示意侍女撤下碗筷。
侍女离开时,特意仔细关好房门,那细微的落锁声响,和昨夜如出一辙。
房门一关,屋内终于只剩她一人。
炭火静静燃着,暖光融融,将一室清冷稍稍驱散。苏晚缓步走到窗边,确认窗外无人徘徊,又侧耳细听门外动静,确定四下寂静,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抬手,小心翼翼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半块冰凉的玉佩。
玉佩触手微凉,经年贴身存放,却始终暖不透,一如她这三年冰封的心绪。缠枝莲纹路蜿蜒残缺,断口处粗糙整齐,分明是硬生生碎裂开来。
白日里木匣中的那枚小玉扣,纹路刚好能对上这残缺的边角。
苏晚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玉佩断口,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痛楚与迷茫。
父亲当年为何会将玉佩一分为二?另一半又为何会流落至谢居安手中?所谓“清源先生”到底是谁?当年通敌的罪证是真是假?满门鲜血,到底染了谁的私心与算计?
无数疑问压在心口,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三年隐忍,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寂与隐忍,可每当触碰到这枚玉佩,父兄惨死的画面便会清晰浮现,刺骨的恨意与委屈,便会汹涌翻涌。
她微微垂眸,将玉佩凑近烛火,借着昏黄微光,细细比对记忆里那枚玉扣的纹路,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案,寻出一丝蛛丝马迹。
就在她心神尽数凝在玉佩之上时——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不是白日侍女那种刻意规整的步子,而是沉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熟悉到让她瞬间浑身僵冷。
是谢居安。
苏晚心头骤然一紧,惊得指尖一颤,几乎要将玉佩失手掉落。她来不及多想,慌忙将玉佩迅速塞回衣襟深处,抬手抚平衣料,迅速敛好所有神色,转身故作平静地朝向门口。
下一刻,房门并未推开。
只是门外的脚步声停驻在门前,静默无声。
一室炭火微光,一室死寂。
苏晚后背早已悄然沁出薄凉冷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外多久了?是不是已经看见了她手握玉佩、神色失神的模样?
无数猜测在心底疯狂滋生,每一种都让她寒意彻骨。
片刻后,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薄薄门板,缓缓传入屋内,不高,却字字清晰,直钻心底。
“藏得再紧,也终究是身外之物。”
苏晚呼吸猛地一滞。
果然,他看见了。
门没有开,人也没有进来。
短暂的一句话落下,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仿佛只是特意过来,提醒她一句而已。
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比任何斥责、任何审问都更让人心惊。
他清楚她藏着玉佩,清楚她执念旧案,清楚她心底深埋的恨意与秘密。
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点破,不揭穿,任由她揣着心事惶惶不安,任由她在猜忌与恐惧中反复煎熬。
这便是谢居安的手段。
不逼不问,却字字拿捏人心,步步掌控全局。
苏晚僵立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心口贴着玉佩,冰凉刺骨,仿佛连带着心脏都一同冻僵。
窗外夜色更深,冷月悬空,清霜满地。
相府的夜,安静得可怕,也凶险得可怕。
她终于彻底明白。
谢居安留她在身边,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简单缺一个研墨婢女。
他是在等。
等她主动露出破绽,等她忍不住探寻真相,等她亲手把深埋的秘密,一一摊开在他面前。
而她,明明身处危局,却偏偏别无退路。
唯有强压下心潮,敛尽锋芒,在这座寒寂相府里,继续佯装平静,步步为营。
长夜漫漫,西厢房的灯火亮了许久,始终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