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过后,又是一日清寒天光。
苏晚一如往常,准时去往书房。穿过回廊时,依旧能察觉到暗处若有似无的视线,只是她早已习惯,垂眸缓步,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推门而入,龙涎香依旧弥漫全屋。
谢居安已然端坐案前,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冷冽,晨光落于肩头,却暖不透他周身与生俱来的疏离寒意。他并未批阅奏折,指尖随意捏着一卷旧册,目光落在纸页间,神情淡漠。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淡淡吩咐:“研墨吧。”
“是。”
苏晚走上前,取过墨锭浸水,动作从容舒缓,指尖起落间分寸得当。昨夜门外那句提点犹在耳畔,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她的心绪牢牢牵引。她清楚,谢居安是故意的,故意留余地,故意不点破,故意让她在惶恐与试探中,一步步向他靠近。
书房内静了许久,只有墨锭碾过砚台的轻细声响。
直到一砚浓墨研好,苏晚正要收住手,谢居安才缓缓合上手中旧册,随手丢在一旁。那册子封面陈旧,边角磨损,不似寻常官府卷宗,反倒像是私人珍藏的旧事杂录。
“方才整理旧籍,翻出些陈年碎纸,无用之物,你且收拾归类。”
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吩咐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晚心头微凛,躬身应下,上前去收拾散落桌角的纸页。
指尖刚触到纸片,目光便骤然凝住。
那不是无用的碎纸。
纸上是潦草的私记,零星字句散落其间,隐约能看见“边境布防”“密信往来”“中间人传话”几行残缺字迹,甚至还有一处模糊的落款,似与当年苏家负责的边关文书隐隐相关。
是三年前苏家通敌旧案的零碎线索。
谢居安竟故意将这些东西,堂而皇之摆在她眼前。
苏晚指尖微微发僵,心底惊涛翻涌。他这是刻意放出诱饵,引她去看,去猜,去深究。
她迅速压下眼底的震动,面上不露分毫,只装作普通废纸,一张张整齐叠好,动作平静无波,仿佛半点看不懂纸上字句。
谢居安将她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
“看得懂?”他忽然开口,直截了当。
苏晚手上动作一顿,随即从容垂眸:“都是杂乱潦草的字迹,奴婢看不明白,只当是废弃旧纸。”
“看不明白?”谢居安抬眸,深邃的目光直直锁在她脸上,“苏尚书教出来的女儿,边关文书、密函体例,本该烂熟于心,怎会看不明白?”
又是这般毫不留情的戳破。
苏晚心口微沉,抬眼望向他,眼底褪去温顺伪装,多了几分清冷倔强:“相爷既知奴婢底细,又何必一次次试探。”
“因为有趣。”谢居安语气轻淡,坦然承认,“世人遇祸皆拼命遮掩,唯独你,揣着血海深仇,藏着半块残玉,缩在尘埃里三年不死,偏还要执着于一桩定了案的旧事。”
“案子未定。”苏晚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察觉失言,急忙敛色,“奴婢妄言,请相爷恕罪。”
谢居安并未动怒,反倒微微前倾身子,气场骤然压下,书房内空气瞬间凝滞。
“你可知,当年为苏家定案的奏折,是何人递上去的?”
苏晚浑身一紧,指尖死死攥紧衣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不敢想,也不敢猜。朝野皆知,当年苏家案发,满朝噤声,唯有权相一人力主重判,断了所有求情之路。
难道……真是他?
心底寒意一层层漫上来,冷得她四肢发麻。
谢居安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怀疑与戒备,眸色深了几分,却并未给出答案,反倒话锋一转:“你觉得,苏家若真是通敌叛国,为何偏偏只碎了一枚玉佩,留半块在你手中?”
这话一语中的,戳中了苏晚藏在心底最久的疑惑。
当年府中大乱,慌乱逃亡之际,父亲拼死塞给她半块玉佩,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护住它,寻清源,辨黑白”,便再无后续。
若真是罪臣遗物,何必拼死护下?若真是通敌证物,又怎会偏偏碎裂分开?
“奴婢不知。”苏晚声音轻哑,压下心口纷乱,“只知家父一生忠君爱国,绝不可能通敌。”
“忠君爱国?”谢居安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不明,“朝堂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这四个字。一句猜忌,一纸构陷,便可倾覆满门忠骨。”
他话语平淡,却道尽朝堂寒凉,字字冰冷刺骨。
苏晚沉默无言。
这些年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早已深知官场险恶,人心凉薄。可从谢居安口中说出,更觉悲凉刺骨。
“你想翻案?”谢居安忽然问得直白。
苏晚抬眼,目光澄澈坚定,没有丝毫躲闪:“我只想查清真相,还苏家满门一个清白。”
“查清真相何其难。”谢居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清醒,“当年经手之人,或升官,或隐退,或病故,线索断得干干净净。仅凭半块残玉,一句模糊的清源先生,你能查到什么?”
他说得残酷,却是句句实话。
三年来她暗中摸索,四处打探,次次都是碰壁而归,线索渺茫,前路漆黑,根本无从下手。
苏晚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却依旧不肯低头:“纵然前路无路,我也不会放弃。”
这份执拗,落在谢居安眼中,让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静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点了点方才叠好的碎纸:“这些废纸,你若想看,便拿去也罢。只是记住——看得越多,陷得越深,未必是福。”
这是默许,也是警告。
他明目张胆给她线索,任由她探究旧案,却又清清楚楚告诉她,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旦踏进去,便再难抽身。
苏晚心头五味杂陈,分不清他究竟是敌是友。
是冷眼旁观,看她孤身撞入迷雾?还是暗中牵引,故意给她一线蛛丝马迹?亦或是,另有更深层的谋划,将她卷入更大的棋局?
她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清醒的疏离:“多谢相爷。奴婢知晓分寸。”
谢居安淡淡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落回书卷之上,周身气息恢复清冷淡漠,仿佛方才那场言语交锋,不过是转瞬闲话。
书房再度归于静谧。
墨香袅袅,檀香沉沉。
苏晚立在一旁,心绪纷乱如麻。手中那叠旧案碎纸重若千斤,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拉扯着过往的伤痕,也是通往真相的微光。
她清楚,从今日起,她与谢居安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已然裂开缝隙。
试探还会继续,拉扯不会停止。
旧案迷雾重重,玉佩秘辛暗藏,清源先生踪迹难寻。
而她困在相府棋局中央,一边步步惊心保全自身,一边不得不顺着他有意无意放出的线索,一步步,靠近当年那场血色真相。
窗外寒风掠过庭院,吹落枝头残梅,簌簌落地。
一城风雪未歇,一世纠葛,才刚刚铺开完整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