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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墨底藏心,玉纹暗扰

知晚不见安

晨光大好,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书房,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层浅浅的金辉。

笔尖沙沙的声响绵延不绝,苏晚落笔始终平稳克制,一笔一画规整端正,没有半分多余的笔锋,全然是刻意收敛后的温顺模样。

她知道谢居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不尖锐,却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将人裹住,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每一次指尖的微动,都逃不过他眼底。

一整篇静心帖堪堪收尾,苏晚收笔,轻轻搁下狼毫,垂首立在一旁,静待吩咐。

案前批阅奏折的人终于抬眼,视线掠过铺满桌面的字帖,淡淡开口:“字太收了。”

苏晚心头轻轻一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低声回道:“奴婢粗陋,不敢张扬,只求工整罢了。”

谢居安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木案几,笃笃几声,节奏缓慢,却莫名压得人心头发紧。

“苏尚书嫡女,自幼名师教导,一手楷书风骨凛然,何时沦落到只会写这般畏畏缩缩的字?”

一句话,如同寒冬破冰,直直戳破她三年来刻意伪装的外壳。

苏晚脊背瞬间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万万没有想到,谢居安竟早已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连当年尚书府闺中习字的细节都了然于心。

原来从浣衣局那场偶遇开始,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早就知道她是谁,清楚她藏着心事,明白她揣着玉佩、念着旧案,却偏偏不动声色,一步步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圈进这座牢笼里。

良久,苏晚才缓缓抬眼,眼底褪去刻意伪装的怯懦,多了几分清冷的平静:“相爷既什么都知晓,又何必再问奴婢。”

不再装愚钝,不再扮卑微,这一刻,她骨子里属于苏家嫡女的那份傲骨,隐隐露了一丝锋芒。

谢居安眸色微深,似是对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兴致。

“本相喜欢看你藏。”他语气轻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藏心事,藏身份,藏恨意,藏不甘。你以为掖庭最是安全,殊不知,最显眼的躲藏,便是把自己扔进最肮脏的尘埃里。”

字字诛心。

苏晚喉间微涩,无话辩驳。三年来她就是这般活的,把尊严碾碎,把学识封存,把仇恨深埋,任由旁人欺辱践踏,只求换一个不被注意的安稳角落。可在谢居安眼里,她所有的伪装,不过是一眼便能看穿的笑话。

“为何不逃?”谢居安忽然转了话锋,目光沉沉锁住她,“苏家满门倾覆,你若有心,大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何必困在京城,困在掖庭,困在步步杀机的眼皮底下?”

这一问,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苏晚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恨意。

“天下之大,若无清白,何处不是囚笼?”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父兄蒙冤,阖家惨死,真相一日不见天日,我便一日无处可逃。”

当年一纸通敌罪状,鲜血染红尚书府门前长街,昔日宾客盈门的府邸,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废墟。年幼的她亲眼看着亲人被押赴刑场,看着忠良沦为叛臣,看着黑白颠倒,公道无声。

她不能走,也走不了。

谢居安沉默片刻,屋内只剩下炉中檀香缓缓弥漫,安静得有些窒息。

“你觉得,当年一案,有冤屈?”

“奴婢不敢妄议朝堂旧案。”苏晚立刻收敛情绪,重新换回谦卑姿态,懂得适可而止。

在相爷面前,太过直白的执念,只会引火烧身。

谢居安淡淡扯了下唇角,似冷笑,又似嘲讽:“倒是懂得进退。”

他不再追问旧案,伸手拿起一旁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恢复平日的淡漠:“往后书房笔墨皆由你打理,案头书卷、笺纸砚台,都归你整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记的不记,不该听的不听。”

“奴婢谨记。”

“方才研墨尚可,手好些了?”他忽然转了无关紧要的话题。

苏晚下意识收拢掌心,昨日红肿开裂的冻疮,涂了他给的药膏后,一夜之间舒缓许多,暖意还残留在肌理之间。

“多谢相爷赐药,已经无碍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侍从低声通报:“相爷,御史府派人送帖子过来,还有几本旧籍,说是您前日讨要的古籍孤本。”

“拿进来。”

侍从推门而入,捧着木匣与一封烫金帖子躬身送上,随后躬身退下。

木匣敞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卷泛黄古籍,书页老旧,一看便是珍藏多年的孤本。最上面一卷书页微微散开,掉落出一枚小小的玉扣,莹白温润,纹路竟与苏晚怀中那半块玉佩的缠枝莲纹路隐隐契合。

苏晚目光无意间扫过,心脏猛地骤然紧缩。

那玉扣的材质、雕工、纹样,分明是同一块玉佩上拆解下来的碎片!

她下意识捂住衣襟心口处,神色瞬间微变,指尖都泛起凉意。

这个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谢居安眼底。

他不动声色抬手,漫不经心地拾起那枚小玉扣,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状似无意地开口:“倒是巧,古籍里夹出来的零碎玉件,看着普通,倒也算别致。”

说着,他抬眼,目光直直望向苏晚,眼底深意沉沉:“苏姑娘似是认得这种纹样?”

苏晚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微微摇头:“奴婢自幼孤苦,未曾见过这般上好玉器,只是觉得纹路好看罢了。”

谎言说得平稳,可微微泛白的面色,已然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

谢居安也没有拆穿,指尖轻轻将玉扣丢回木匣,语气云淡风轻:“既喜欢,日后若是遇见相似物件,倒可以让你瞧瞧。”

这话像是温和的应允,更像是无声的试探与警告。

他分明知道她怀里藏着半块残玉,分明知晓她苦苦寻找线索,如今故意将另一半碎片摆在她眼前,就是要告诉她——

所有和旧案、玉佩相关的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苏晚心口沉沉,只觉得周身寒意又重了几分。

原来他早就手握另一半线索,却迟迟不露分毫,静静看着她困在迷雾里挣扎。

日光渐渐升高,书房内暖意愈浓,却化不开两人之间暗藏的暗流。

谢居安重新拿起奏折,不再言语,仿佛方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苏晚默默上前,细心整理散落的古籍,理顺笺纸,重新研好新墨,一举一动恭敬本分,只是心底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她忽然明白。

这座相府,从来都不是避难所。

是棋局。

而她,是他亲手放进棋盘中央,一枚身不由己、牵动全局的棋子。

窗外风过寒枝,落梅簌簌轻响,悄无声息落在青石阶上,如同她无处安放的心事,沉重又寒凉。

前路迷雾更重,而她与谢居安之间的拉扯,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