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四年,高煦在朝堂上第一次公开顶撞了高炽。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兵部提请在北边增设两个卫所,高炽审阅后认为粮饷开支过大,建议暂缓一年,先将现有卫所的缺额补足。高煦当场便翻了脸,说太子殿下深居宫中不知边塞苦寒,鞑靼骑兵不会等粮饷到位才来犯边。话说得不留情面,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高炽站在丹陛之侧,面色平静,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争辩,只是说此事容后再议。
消息传到凝香殿时,我正在给枣树浇水。内侍学舌学得绘声绘色,我听完后把水瓢搁下,心想这事还没完。果然,当天傍晚高炽便来了。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给高爔带了一匣新制的箭镞,给高熺带了一本《孙子兵法》的注解,给长宁和永安带了两串糖葫芦。他把糖葫芦递给两个小丫头,又在枣树下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汉王今日在朝堂上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北边确实缺兵,他只是急了。
我看着他。他来凝香殿从来不告状,每次都是替弟弟们说话。我说殿下,你替汉王担了多少回了。他低下头憨憨地笑了一下,说自己身子不如二弟强壮,弓马也不如二弟娴熟,二弟不服他,是他做得不够好。他不能让父皇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我望着他。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鬓角却已经有了几根白发,比他父皇白得还早。他没有再说朝堂上的事,只是把高爔叫过来,问他最近箭法可有长进。高爔把新得的箭镞装上弓弦拉满给他看,他说好,比上个月又稳了。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静水,仿佛朝堂上那一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高煦是三天后来的。他来的时候穿着戎装,刚从京畿大营回来,进凝香殿时脸色还是沉的。他没提朝堂上的事,只是把一匹从蒙古缴来的骆驼绒毯放在石阶上,说北边天冷,娘娘畏寒,这个比棉被暖和。他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臣弟不是故意要顶撞大哥。我说我知道。他顿了顿,说大哥在朝堂上从来不让臣弟难堪,臣弟心里明白,可臣弟就是不服——不是不服他,是不服自己。他觉得自己比大哥强,可他那些功劳摆在朝堂上,却怎么也绕不过立嫡立长的规矩。
我给他沏了杯茶让他坐下,告诉他太子殿下前日来凝香殿时说他只是急了。他端着茶沉默了半晌,望着枣树的枝桠说这里的枣不甜,比燕王府的海棠差远了。我说那明年开春你带两株海棠来,种在这儿,替燕王府守着凝香殿。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年除夕,朱棣在奉天殿设了家宴。大姐从南京赶回来,坐在朱棣的左手边。我坐在他右手边。高炽、高煦、高燧,加上高爔、高熺、长宁、永安,七个孩子按年岁依次落座,满满当当坐了一整排。朱棣端着酒盏环顾了一圈,忽然说你爹若是还在,看见这么多孙子孙女,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大姐笑着说爹在的时候最疼高炽,说他像太祖爷小时候。高炽被这句话闹了个大红脸,高煦在旁边哼了一声,嘴角却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高燧站起来敬酒,说儿臣替几位弟弟妹妹敬父皇一杯。他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他敬完酒又依次敬了大姐和我,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朱棣看着他在烛火下端端正正地行礼,忽然轻声对我说老三最像他母后。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高燧正在替长宁擦嘴角的酱渍,动作轻柔而熟练——那确实是大姐的姿态,细致周到,从不张扬。
散席后,高燧在回廊下与我单独说了句话。他说明年他便要就藩了,去彰德。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说你不必勉强自己,若觉得封地远了,可以跟你父皇说。他摇了摇头,说不用——他不在京城,大哥和二兄之间反倒少一个为难的人。我乍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他从小夹在两个兄长之间,看着他们一个隐忍一个刚烈,从来不偏不倚,只是安静地守着自己的位置。如今他主动选择远离旋涡的中心,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新的裂痕。
我目送他往殿外走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我靠着廊柱站了很久,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响,像在替他敲一首无声的送别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