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太液池的冰正月底便化尽了,凝香殿的枣树也比往年更早抽了新芽。高爔已经十岁,个头蹿得比同龄孩子都高,每日下了学便往校场跑,拉着他父皇给的那把小弓对着靶子练箭。他的手很稳,拉弓时眉头也不皱,太傅说他像陛下小时候。我心想,他父皇小时候在凤阳,连一把像样的弓都没有。如今他用的这把柞木弓,是他父皇在军营里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弓柄上还刻着一个“爔”字。
高熺七岁,比他哥哥更皮,也更黏人。他最喜欢做的事是爬到他父皇的御书房里,坐在门槛上等他下朝。朱棣每次回来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卷翻烂了的《千字文》,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他把高熺抱起来扛在肩上,高熺迷迷糊糊地揪着他的衣领喊父皇,他便应一声——朕在。那两个字他念得极轻,像是怕吵醒了孩子,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如今确实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座江山。
长宁四岁,已经开始跟着我认字了。她趴在书案上用胖乎乎的手握住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燕”字,写完仰头问我:母妃,燕是不是我们以前的家。我说是,燕是北平,是你父皇的龙兴之地。她低头又写了一个“燕”,比上一个更歪了一些,墨迹蹭在脸颊上也不管。她手上那只银镯子——大姐当年送给她的满月礼——在她腕上叮咚作响,我从没有替她摘下来过。
永安最小,刚满周岁,还不会走路,只会扶着枣树的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咯咯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跟她父皇一模一样。朱棣每次来凝香殿,第一件事便是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她揪着他的胡须不放,他也不恼,只是偏过头来对我笑着说这丫头手劲大,将来能拉硬弓。
那年秋天,高炽来凝香殿看弟弟妹妹,带了一盒新贡的松子糖。他如今已经做了许多年太子,每日在文华殿跟着几位老臣学习理政,人比以前更胖了些,笑起来仍然憨厚。他坐在枣树下剥松子,耐心地轮着分给几个弟妹,给高爔一把,给高熺一把,给长宁一颗一颗地剥好放在她手心里,再低头对着永安做鬼脸,把小丫头逗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姐带着三个孩子省亲回京,高炽也是这样坐在魏国公府的槐树下给弟弟们分糖。那时候高煦还小,高燧还在襁褓里,他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地剥。如今他都当了太子,还是这样不紧不慢的样子。只是他从前分糖时自己也会偷偷塞一颗嘴里,如今却再不吃了——一块松子糖都分得干干净净,自己只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
有一回,只有他一人来。他坐在廊下问我:母妃,父皇近来可有旧伤复发。他问的是“旧伤”。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中的茶盏搁下,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前几日见父皇在校场上试马,上马时左手撑了一下鞍,眉头皱了一瞬。别人都没看见,他看见了。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父皇更擅长观察人心。他父皇是鹰,看的是千里之外的敌阵;他是水,看的是身边每一个人的冷暖。我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说你父皇是老伤了,在北平时留下的。阴雨天会疼,骑马久了也会疼,他不说,但不代表不疼。
高炽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没喝的茶。他说儿臣无能,不能替父皇出征,也不能替他分担负面的伤痛。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自怨自艾,更像是在陈述一桩事实。我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鬓角却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身体胖大,腿脚不便,不能像他父皇那样策马疆场,也不能像高煦那样在军营里如鱼得水。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仁厚,却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说他懦弱无能。可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床理政,深夜还在文华殿批阅奏章,他弟弟们犯的错他从来不在父皇面前告状,只是私下里一个一个地劝。他从不与人争,他只是在扛。
我说殿下,你父皇年轻时也受过伤,外伤内伤都有。他能挺过来,是因为有人在身边帮他——帮他煎药,替他理政,陪他说话,让他知道这座江山不是他一个人在扛。我希望你也能有这样的人。他抬起头目光很温和,说自己已经有这样的人了——母后、母妃、弟弟妹妹,还有那些在文华殿里不厌其烦地教他理政的老臣。他顿了顿,说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怕辜负了父皇和母后。说完站起来行了一礼,说我该回文华殿了,奏章还没批完。
我站在枣树下望着他宽大的背影消失在凝香殿门外,忽然想起大姐很久以前说过的话。她说高炽是她的长子,也是她最不放心的一个。他不像高煦那样处处要强,也不像高燧那样八面玲珑,他只是默默地做着每一件事,从不抱怨。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枣树的枝干被雪压弯了,廊下的风铃冻成了冰坨子。高煦从封地回京述职,来凝香殿看了我一回。他比从前更壮实了,眉目之间那股英武之气也更盛了,站在枣树下像一柄出鞘的刀。他送了我一匹从蒙古缴来的骆驼绒毯,说北边天冷,娘娘畏寒,这个比棉被暖和。我说听说你在封地干得不错,北边几个卫所都说你治军严明。他笑了一下,说治军是臣弟的本分。他顿了顿,忽然又说臣弟和大哥不一样,臣弟不会说那些温柔话,臣弟只能替父皇守着北边。我说那也是替你大哥守——他在朝堂上替你顶着,你在北边替他挡着,你们兄弟俩,一个守内,一个守外。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临行前他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棵枣树是不是从燕王府移来的。我说不是,可它和燕王府那棵海棠很像。
他脱口叫了声“母妃”。我回过头,他已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天冷,别在院子里待太久。那匹骆驼绒毯后来被我铺在枣树下的石阶上,每天午后坐上去晒太阳。高爔常裹着那条毯子靠在树上看书,看着看着便睡着了。高熺从他手里把书抽出来自己接着看,看到不懂的地方便把哥哥摇醒问这个字怎么念。长宁在毯子上摆开她的泥人,把永安放在中间当“大将军”。永安并不明白什么是大将军,只知道姐姐在跟她玩,便拍着手把泥人推倒,然后咯咯笑。我看着她们俩,想起很多年前在魏国公府,大姐也是这样带着我玩。如今我有了四个孩子,她有了三个。我们姐妹俩,一共为朱棣生了七个孩子。他从一个孤身起兵的藩王,变成了拥有一大群孩子的父亲。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算过这笔账,可我知道他每次坐在枣树下看着孩子们追跑打闹时,那神情比他在奉天殿上接受百官朝贺时更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