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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长别

大明玉念

永乐十五年秋,皇后徐妙云崩于坤宁宫。

消息传到凝香殿时我正在给永安梳头。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我没有捡,只是把永安交给乳母,然后快步走出了殿门。

坤宁宫已经挂满了白幡。朱棣站在灵前,没有哭,只是跪下去给她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他掀开花轿帘子时那样轻。高炽跪在他身后,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高煦站在一旁,没有哭,只是把牙关咬得死死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高燧跪在灵前,安安静静地烧着纸钱,一张一张,火焰映在他脸上,他始终没有抬头。

大姐走了。走在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们面前,走在她的陛下面前,走在我面前。我跪在灵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我想起她第一次省亲回京时给我带的糖葫芦,想起她在真定那件事之后拍着我的手背说姐姐没有怪你,想起她每次来凝香殿都会在枣树下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坐。她替我看着凝香殿,替我担了那么多年的风雨。如今她走了,把这座宫殿留给了我。

丧仪结束后朱棣把自己关在武英殿里整整三日没有出来。第四日清晨他推开门,面容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看见我站在殿外等我,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说玉念,妙云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她说高炽心太软,让朕护着他。高煦性子暴,让朕别伤他。高燧太小——她没说完就闭上了眼。

我说陛下,大姐没说高爔和高熺。他说是——因为她知道你会护着他们。她这辈子从来都是替别人想,临了还是替别人想。

永乐十六年,朱棣正式下旨迁都北京。从南京到北京,运河上的漕船排了整整一个秋天。高炽作为太子留在南京监国,高煦就藩山东,高燧已去了彰德。高爔被封为郑王,高熺被封为卫王,都在北京附近有了封地。他没有让他们就藩,只是在京郊划了两块封地,说你们就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住着。

长宁已经七岁,出落得越来越像她大姨母——眉眼清秀,性子却比我活泼得多。她每日清晨去给父皇请安时都要带上永安,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地拽着他父皇的衣角,把他从御书房里拖出来去御花园看花。满朝文武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永乐大帝,会被两个小丫头拽得弯着腰在御花园里小跑。永安跑累了便伸手要他抱,他把她托在臂弯里,长宁便仰头说父皇偏心——儿臣也要抱。他便把另一个也抱起来,一边一个扛进凝香殿。

有一回长宁忽然问他父皇是不是很累。他从案牍中抬起头看着他的小女儿,说朕不累。长宁没有反驳,只是爬上御座,把她的小手放在他眉间,轻轻地揉了揉。说了句这样就不累了,母妃教的。他隔着长宁的小手望向我,我站在殿门口对他笑了笑。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长宁往怀里搂紧了些。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御书房的灯火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迁都之后几个大的孩子都陆续就了藩,高爔和高熺也各自在封地上安顿下来。长宁出嫁那年十六岁,嫁的是朝中一个年轻有为的将军,姓张,蓟州人,曾在朱棣北征时立过战功。大婚那天长宁穿着嫁衣跑进凝香殿,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像你父皇初见你时那样,眼里全是光。她笑了,然后扒下头把头靠在我膝上,说母妃,儿臣今日去太庙给母后上过香了。

我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好没有说话。她腕上那只银镯子从满月戴到现在,镯面被磨得温润如脂。大姐当年送她这只镯子时说这是母妃留给她的,如今她把它戴在自己手上,带着大姐的祝福去往另一个家。

永安出嫁那年也是十六岁。她没有姐姐那般外放,只是在临行前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说母妃,儿臣以后每天给您写信。她说到做到——婚后每半个月便有一封信从封地送回北京,有时附一枝干花,有时附一片红叶。信从来不长,却从无间断。

永乐朝的最后几年,凝香殿渐渐安静下来。孩子们各自成家立业,枣树下再也没有追跑打闹的身影。朱棣来凝香殿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他老了,北征的旧伤复发得越来越频繁,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第二天清早还要硬撑着上朝。有一回他在凝香殿的枣树下坐下,忽然说你大姐以前总说这棵树太瘦了,没想到如今也已经亭亭如盖。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枣树确实已经很高了,枝桠伸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每年秋天结的枣子多到吃不完。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膝盖上。他把我的手握住,像许多年前在真定驿馆时那样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