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十天,十一人最先适应的不是早课。
是饿。
卯时起,辰时读,巳时听,午时冲向膳堂。
季清曾经认真评价:“国子监最强的课,不是四书五经,是饥饿管理。”
邵梓端着碗:“你再说,我就把你管理了。”
广业堂的膳食,很稳定。
一碗糙米饭。
两碟咸菜。
偶尔有一块肉。
那块肉形迹可疑,来源不明,大小随缘。
陆岳第一天吃完,沉默很久。
徐来问他:“如何?”
陆岳说:“我在东北都没吃过这么憋屈的饭。”
麦迈认真扒饭:“至少能算出它的成本很低。”
赵曜脸黑:“别算了。越算越像被抢。”
更憋屈的是座位。
膳堂也分高低。
率性堂和修道堂在上首,桌椅齐整,杯盏干净,饭菜有热气。正义堂次之,好歹有汤。
广业堂在下首,长条桌挤得人肩挨肩,碗筷还要自备。
季清说:“我第一次发现,吃饭也能吃出阶级叙事。”
邵梓:“你闭嘴。你嘴里有饭,别给饭增加见识。”
午饭时,膳堂人多。
季清端着碗,从修道堂那边绕过。
那边的菜香飘出来,有鱼,有肉,还有一盅汤。
季清低头看自己的咸菜。
他叹气:“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肉和咸菜也不相通。”
话音刚落,一只脚伸了出来。
季清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扑。
碗翻了。
糙米饭撒了一地,咸菜滚进灰里。
膳堂静了一瞬。
随即,上首一桌有人笑出声。
“捐监的连路都走不稳?”
那人穿着细布长衫,腰间玉佩晃着,坐得歪斜,腿还横在道中间。
季清趴在地上,愣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哎呀,脚滑。”
他蹲下来,开始捡碗。
耳朵尖却红了。
陆岳猛地站起。
徐来按住他手腕:“坐。”
陆岳压着嗓子:“他故意的。”
徐来:“我知道。”
邵梓已经放下筷子。
他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条还没收回去的腿。
“哟。”
那高年级荫监生抬眼:“你看什么?”
邵梓眨眼:“看稀罕。”
“你说什么?”
邵梓指了指他的腿:“故意绊人这种事,是您家祖传的本事,还是太师傅专门教的?”
膳堂安静了。
季清手里还捏着碗,抬头看邵梓。
那高年级荫监生脸色一沉:“你找死?”
邵梓退半步,表情真诚:“我说您的腿放在走道中间,很不雅观,影响同窗用膳。当然,若是有什么毛病伸不回去……”
他回头,看向姜恬。
姜恬被点名,停下筷子,温和举手。
邵梓继续:“我们这儿有学医的,可以给您瞧瞧。”
姜恬笑了一下:“略懂。”
那人脸青了。
同桌几个监生站起半身。
陆岳也站了起来。
这次徐来没按住他,只轻声道:“别先动手。”
陆岳:“那他先动手我能不能还?”
徐来:“合法范围内。”
陆岳:“你这话说得就很适合挨揍。”
周围人越聚越多。
苏慢坐在长桌尽头,没起身。他看着季清捡饭,又看了一眼那人的腰牌。
修道堂。
不是率性堂。
却已经能这样踩人。
这地方的规矩,比书上写得硬。
就在气氛要炸时,膳堂管事从后面出来。
“吵什么?”
那高年级监生先开口:“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同窗。”
邵梓笑了:“您这腿还挺会告状。”
管事皱眉:“都散了。膳堂内不得喧哗。”
季清站起身,把空碗擦了擦:“没事,没事,我自己摔的。”
陆岳看他:“你——”
季清冲他挤眼:“六月,吃饭要紧。”
邵梓冷笑一声,转身回座。
季清坐下后,崔世柏把自己的饭拨给他一半。
麦迈也把咸菜推过去。
季清愣住:“不用,我不饿。”
邵梓把碗往他面前一放:“闭嘴吃。你再客气,我把饭扣你头上。”
季清低头扒了一口。
他没再笑。
晚饭时,事情又炸了。
广业堂这边的饭菜比午时还素。
咸菜少得像管事用筷子蘸了一下碟子。
陆岳盯着碗,忍了三息。
斜对面,高堂桌上红烧肉的香气飘来。
他没忍住。
“啪。”
筷子拍在桌上。
徐来眼皮一跳:“六月。”
陆岳已经站起来,大步走到膳堂管事案前。
他手掌往案上一拍。
“凭什么!”
膳堂一静。
陆岳声音压不住:“同样都是国子监学生,凭什么他们吃肉喝汤,我们吃糠咽菜?”
管事脸色难看:“你是哪堂的?”
陆岳一梗脖子:“广业堂,陆岳。”
上首有人笑了。
几个高年级监生缓缓起身。
为首那人比陆岳还高半头,肩宽,眼神带着轻慢。
“广业堂新来的?”
陆岳转头看他。
那人笑:“不懂规矩?”
陆岳:“规矩就是让人饿肚子?”
那人走近两步:“国子监自古按堂级供膳。你有本事升堂,自然吃好的。没本事,就闭嘴吃你的糙米饭。”
陆岳脸色沉下去。
“你再说一遍。”
那人挑眉:“我说,你没本事。”
陆岳肩膀一动。
下一刻,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力道不大。
但他动不了了。
尹沐站在他身后。
她没看陆岳,只看着那个高年级监生。
膳堂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那人本来还想笑。
可尹沐的眼神太稳。
稳到没有怒意,也没有退意。
像已经算好了对方从哪里出手,又从哪里倒下。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
陆岳咬牙:“尹沐,你放开,我今天——”
尹沐淡声:“别在这里惹事。”
陆岳:“我替大家出头!”
尹沐看着对面:“所以才拦你。”
那高年级监生被她看得不舒服,冷哼一声。
“疯子。”
他转身回座。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散了。
膳堂重新有了碗筷声。
只是每一道视线都往广业堂这边扫。
陆岳还站着。
尹沐松开手,转身走回座位。
陆岳憋了半天:“我就是看不惯!”
徐来走过来,把他往回拉。
“她在保护你,懂不懂?”
陆岳:“我能打过他。”
徐来:“打过之后呢?记过,退监,任务失败。你负责把系统按地上签谅解书?”
陆岳噎住。
季清小声:“系统估计不接受线下调解。”
邵梓:“它要是有人性,就不会把你送来读书。”
赵曜没笑。
他看着上首那些饭菜,又看了看广业堂的碗。
眼神沉得厉害。
后果来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周林把陆岳叫走。
回来时,陆岳脸色比咸菜还差。
季清凑上去:“怎么,秦爷爷又要你抄礼?”
陆岳瞪他:“滚。”
徐来问:“记过?”
陆岳沉默。
众人脸色变了。
陆岳坐下,低声:“小过。”
麦迈立刻抬头:“三个小过一大过,两个大过勒令退监。”
季清吸气:“麦麦,你报丧都这么精准。”
陆岳烦躁地抓头:“我又没打人。”
邵梓冷声:“这里不需要你打人。有人想你出错,你喘气都算影响风纪。”
赵曜站起身:“我去找周林。”
徐来拦了一下:“带银子。”
赵曜看他。
徐来笑意淡了:“规矩有时候也要吃饭。”
赵曜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晚,他回来得很晚。
脸色冷,袖口沾了点墨。
“口头警告。”
陆岳猛地抬头:“真压下去了?”
赵曜把钱袋扔在桌上。
钱袋瘪了一大块。
“二十两。”
屋里一下没声。
麦迈嘴唇动了动:“我们全部可用银钱的四分之一。”
季清小心翼翼:“太阳哥,这顿教训有点贵。”
赵曜看向陆岳。
陆岳低头:“我还你。”
赵曜冷笑:“你拿什么还?射箭表演收费?”
陆岳不吭声。
赵曜声音压低:“我不是心疼银子。我心疼我们差点因为一口饭丢了考试资格。”
陆岳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低。
但没人笑他。
夜里,老槐树下。
风从墙头刮进来,吹得树叶响。
十一人围成一圈。
赵曜开口:“都听清楚。这不是现代。”
没人插科打诨。
“这里有规矩,有等级,有权力。你不遵守,就有人拿规矩弄死你。轻则记过,重则退监。”
他看向陆岳,又扫过所有人。
“退监,就没资格考试。没资格考试,任务失败。”
姜恬低声:“所以不能硬撞。”
邵梓:“但也不能一直跪着。”
徐来接话:“要学会站着过规矩。”
季清抬头:“这话高级,建议写进团队文化。”
赵曜没理他。
尹沐靠着树,声音很淡:“下一次,有人故意挑事,先记人,记桌,记时辰。别冲。”
漆玥说:“我可以画位置。”
麦迈:“我可以整理次数。若同一人多次挑衅,可反告。”
邵梓看了他一眼:“麦麦,你越来越适合搞人了。”
麦迈小声:“我只是算。”
陆岳闷声:“我以后先问你们。”
徐来拍了拍他肩:“很好,武力担当加载脑子模块。”
陆岳瞪他:“你礼貌吗?”
苏慢一直没说话。
他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
秦博士前几日批的短答。
字丑,红圈多。
他忽然开口:“嗯。”
众人看他。
苏慢抬眼:“所以越早变强,越早离开广业堂。”
他停了停。
“吃好饭的前提,是升堂。”
这话很实在。
实在到没人能反驳。
赵曜问:“你有把握?”
苏慢把纸收进袖中。
“没有。”
陆岳刚要泄气。
苏慢又说:“但有方向。”
他看向麦迈:“月考还有几天?”
麦迈立刻答:“十九天。”
苏慢点头:“先不求赢凌霄。”
季清:“那求什么?”
苏慢看向膳堂的方向。
“求离开最后一排。”
风声一停。
老槐树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句气话。
是第一阶目标。
从广业堂的最底层,往上爬一格。
爬到别人不能随便伸腿的位置。
深夜。
秦望古书房里还亮着灯。
案上摊着一叠入监功课。
他一张张批过,朱笔旁边的墨迹未干。
翻到苏慢那份时,秦望古停住了。
字很差。
差得扎眼。
横竖无力,收笔生涩。
经义也错漏不少。有些地方明明引了原句,却把圣人本意绕偏了。
秦望古皱眉看了半晌。
按理说,这样的卷子不该留。
可他没有放下。
因为卷中有一处很怪。
苏慢在答“学而时习之”时,写得磕绊,却列了三点。
其一,学。
其二,习。
其三,验于身行。
文字稚嫩,意思浅。
但条理清楚。
不是寻常士子的铺排,也不是背注疏背出来的腔调。
像一个完全不熟经义的人,硬生生把题拆开,再按自己的路重新拼上。
秦望古指尖敲了敲桌面。
“此子……”
他低声道:“不像读过书的人。”
灯花跳了一下。
他又看向那三条。
“又不像不曾读书的人。”
怪哉。
秦望古将苏慢的卷子放在左边。
片刻后,他抽出另一份。
凌霄。
字迹端方,行文严整,引经据典,转承无差。
几乎挑不出错。
秦望古看完,却没有点头。
他沉默很久。
“太完美了。”
窗外有巡夜木梆声远远传来。
秦望古把凌霄的卷子放在右边,与苏慢那份并排。
一份粗糙。
一份无瑕。
他看着两张纸,叹了一声。
“完美到像器物。”
“不是人。”
灯火下,朱笔停在半空。
秦望古忽然翻开名册,在苏慢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又在凌霄的名字旁边,点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