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声,成了广业堂十一人的共同仇人。
第一声响起,陆岳把被子蒙过头。
第二声响起,崔世柏坐起身,披衣下床。
第三声还没落,崔世柏已经站到陆岳床边,伸手拽被子。
陆岳死死抱住被角,声音从里面闷出来。
“在东北我爸都不敢五点叫我起床……”
崔世柏平静道:“你爸不在,大靖律法在。”
陆岳:“律法能不能人性化一点?”
邵梓从旁边床铺坐起,眼下发青。
“它要是人性化,就不会让季清这种人也读书。”
季清披头散发地探出脑袋。
“烧子,你清晨第一句话就骂我,说明你心里有我。”
邵梓:“我心里有病。”
麦迈抱着衣服坐在床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开始摸腰带。
崔世柏看见,走过去帮他把衣领理正。
“左边压右边。”
麦迈迷糊点头:“哦。”
赵曜站在门口,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黑。
“动作快。辰时四书,巳时五经,午时休息,未时六艺,申时自习,酉时晚饭,戌时自由,亥时宵禁。”
季清听完,抱着柱子。
“这不是上学,这是流水线压榨。”
徐来洗完脸回来,慢条斯理擦手。
“至少流水线不用背《论语》。”
屋里瞬间安静。
众人各自穿衣。
苏慢坐在角落,把昨夜抄好的纸折起,塞进书箱。油灯早灭了,灯芯焦黑。他手腕还酸,握笔时有点发僵。
姜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一个温热的馒头放到他桌边。
苏慢抬眼。
姜恬温声:“膳堂刚拿的。夹了点酱菜,路上吃。”
苏慢顿了一下:“多谢。”
姜恬笑了笑:“今天说了。”
苏慢:“昨天忘了。”
姜恬:“前天也忘了。”
苏慢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以后补账。”
姜恬低头整理书册,嘴角压不住。
国子监的日程很快把所有人的现代作息打碎。
辰时,秦博士讲《论语》。
巳时,另一位博士讲《尚书》。
午时,膳堂一碗饭,一碟青菜,肉星子需要用诚意寻找。
未时,六艺课。
申时,自习。
戌时,斋舍里还要练字、练礼、整理消息。
亥时,巡夜木梆一响,灯火全灭。
季清第三天总结:“我以前以为996很狠。现在发现,996至少能点外卖。”
邵梓趴在桌上:“你再说吃的,我现在就啃你。”
陆岳抬头:“你俩别抢,我也饿。”
赵曜拍桌:“都闭嘴。今晚复盘。”
陆岳看他:“赵总,你先把‘复盘’翻译成这里能听懂的话。”
赵曜噎住。
徐来端起茶杯,救场道:“温故。”
赵曜冷着脸:“对,温故。”
季清小声:“霸总古代版,词库加载中。”
赵曜:“我听见了。”
季清立刻低头:“学生知错。”
真正让众人喘上一口气的,是第一堂射艺课。
射圃在国子监西侧。
草靶排成一列,靶心涂着红漆。教习博士姓贺,皮肤黝黑,右臂粗壮,站在那里不像教书的,像刚从军营里拎出来的。
他扫过一群新监生。
“六艺不只是文章。君子射,观德行。先试弓。”
一张张弓递下去。
季清第一个拉。
弓弦动了半寸。
他脸涨红,硬撑三息,弓弦弹回去,差点抽到自己脸。
邵梓在旁边点评:“德行很稳定,完全没动。”
季清揉着手:“你行你上。”
邵梓接弓,拉开一寸,停住。
季清立刻:“哇,邵公子天生神力,比我多半寸。”
邵梓把弓还回去:“闭嘴。”
麦迈试弓时,弓比他人还压迫。
崔世柏站在旁边护着,怕他被弓带倒。
麦迈努力拉了一下,弦没动。他小声说:“它不尊重我。”
贺博士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陆岳上前。
陆岳接过弓,掂了掂。
“这玩意儿挺沉啊。”
徐来提醒:“少说话,多做。”
陆岳站到射位,搭箭。
他本来还在笑。
可手指扣住弦的一瞬,整个人忽然变了。
肩背展开,脚下稳住,手臂沉下去。那动作不似新学,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弓被拉满。
弦响。
箭飞出去。
正中靶心。
射圃静了一下。
贺博士眼睛一亮,脱口:“好!”
陆岳自己也愣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靶子。
“我去。”
季清张大嘴:“六月,你背着我们偷偷开挂?”
陆岳没答,又搭一箭。
拉满,松手。
第二箭再次钉进红心,离第一箭不到两寸。
这一下,连远处看热闹的监生都安静了。
贺博士走近两步:“辽东陆氏?”
陆岳回神,赶紧拱手:“学生陆岳。”
贺博士点头:“有底子。莫荒废。”
陆岳胸膛一下挺起来。
他转头,冲徐来挤眉弄眼。
“来哥你看我——”
第三箭飞出去。
偏了。
箭扎进旁边草垛,草屑炸开。
陆岳:“……”
徐来温润一笑:“嗯,看到了。建议你射箭的时候别说话。”
季清笑得蹲下。
“六月,你这叫主动给自己削战力,防止剧情崩盘。”
贺博士看了他们一眼。
笑声立刻断掉。
陆岳咳了一声,装作无事发生。
可从那天起,广业堂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全是轻慢。
至少看陆岳时,多了点忌惮。
第二个变化,来自书法课。
书博士姓钱,胡子修得很齐,第一句话就是:“字如其人。”
陆岳闻言,低头看自己纸上那团墨。
“那我可能不是人。”
徐来压低声音:“别给博士提供证据。”
钱博士让新监生各写一幅字。
苏慢提笔时,手腕还僵。他一笔一划写得慢,字比七日前稳了些,但仍谈不上好。
秦博士给他的一百字罚练,效果有,却不够。
季清写得东倒西歪。
邵梓嘴毒,字也毒,横竖都透着不服管。
赵曜的字最有意思。
每个字都试图坐上主位,但互相不服。
徐来看完,评价:“气势很足。”
赵曜冷眼:“然后?”
徐来:“不像写的,像打下来的。”
赵曜收回纸:“你可以闭嘴。”
钱博士一路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漆玥交卷。
她站得很静,袖口压住腕骨,提笔写了一首五言。
墨落纸面。
起笔稳,收笔藏锋。
字端正,却不呆。每一行间距都干净,像有人替纸面立了规矩。
钱博士拿起那张纸,沉默片刻。
“漆氏子弟,果然不凡。”
堂中有人伸头来看。
“这字好。”
“没落漆氏还有这等家学?”
“倒是小看他了。”
漆玥垂眼:“博士过奖。”
声音冷淡,脸色也淡。
苏慢却看见,她放下笔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尹沐坐在不远处,看了漆玥一眼,又很快移开。
那天晚饭后,季清捧着碗,心情大好。
“今天我们队高光两连。六月射箭,七月写字。下一步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邵梓:“你负责被歧视时保持快乐,也算稀有技能。”
季清:“我谢谢你。”
陆岳还沉浸在射中两箭的余威里。
“我觉得我能走武举路线。”
麦迈认真提醒:“任务是状元,不是武状元。系统没说武状元算。”
陆岳一下蔫了:“这系统真抠。”
赵曜放下碗:“别得意。六艺能给我们争脸,但状元靠文章。”
这话一落,众人看向苏慢。
苏慢正在翻姜恬整理的课记。
纸上把秦博士今日讲的《论语》拆成了几段。
原句。
解释。
博士引申。
可能考法。
最后还有一行大白话:这句话核心不是“学习很快乐”,而是“反复实践后形成德行”,别写成鸡汤。
苏慢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需要的正是这个。
秦博士讲得清楚,但太快。
他白日里只能抓到线头,晚上再顺着线慢慢拆。别人听一遍,他要听一遍、看三遍、抄一遍,最后才能勉强放进脑子里。
速度太慢。
慢得让人烦。
但至少在动。
姜恬坐在他对面,正在重新誊一份笔记。
苏慢问:“你听得懂?”
姜恬笔尖停了一下。
“比你快一点。”
苏慢抬眼。
姜恬补充:“一点点。”
邵梓从旁边探头,看见姜恬纸上密密麻麻的整理,沉默了。
“姜哥,你这个一点点,是不是和麦迈的‘我随便算算’一个量级?”
麦迈小声:“我真的随便算。”
季清抱拳:“各位学霸,给学渣留条活路。”
赵曜却盯着苏慢的书。
“你这样不行。”
苏慢翻页:“哪里不行?”
赵曜说:“太低调。你应该主动去问秦博士,课堂上多答,多表现。别人已经看低你了,你要让他们知道你在进步。”
苏慢没抬头。
“不行。”
赵曜皱眉:“为什么?”
苏慢把笔记压平。
“底子太薄。现在高调,只会露更多破绽。”
赵曜压着火:“你总不能一直缩着。凌霄那边已经盯上你了。”
苏慢终于看他。
“所以更不能急。”
赵曜站起来:“苏慢,我们时间只有三年。”
苏慢也站了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
陆岳端着碗,不敢嚼。
徐来放下茶杯。
尹沐靠墙看着两人,没动。
苏慢说:“赵曜,你管好你的事。”
赵曜脸色一沉。
苏慢继续:“钱、人脉、资源,你强。我听你的。学习的节奏,我自己把控。”
赵曜盯着他。
苏慢没有避开。
他平时话少,像什么都懒得争。可这一刻,他站在那里,语气平得像桌上压着的纸。
越平,越硬。
赵曜张了张嘴。
“你就不能——”
徐来伸手,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太阳哥,他说得有道理。”
赵曜回头看他。
徐来笑意很浅:“现在被看轻,未必是坏事。猎物露头太早,容易挨箭。”
陆岳举碗:“我今天射偏那箭就是这个道理。”
邵梓:“你那叫菜。”
陆岳:“你闭嘴。”
赵曜沉默半晌,冷哼一声,转身出了斋舍。
季清小声:“吵架结束了?”
崔世柏看向门口:“没结束。只是他听进去了。”
苏慢坐回去,继续看笔记。
当晚,赵曜没再回来训话。
第二日,苏慢桌上多了一刀好纸。
第三日,多了一块新墨。
第四日,徐来带回来两本旧注本,说是“正好有人不要”。
季清当场拆穿:“我看见太阳哥跟人砍价,砍得对方差点哭。”
赵曜从门口进来,面无表情:“你今天跑腿加倍。”
季清:“我错了,老板。”
邵梓:“封建余孽复活得很快。”
赵曜:“你也加倍。”
邵梓:“……”
日子往前压。
苏慢的书箱越来越满。
秦博士批过的纸,他按日期收好。
姜恬的简化笔记,他单独放一摞。
漆玥画了绣壁楼东架书位图,标出初学注本、经义入门、历年策论所在的位置。
麦迈列了一张时间表。
上面写着:距离第一次月考,二十三日。
陆岳看完倒吸气。
“这玩意儿比鬼还吓人。”
麦迈认真道:“鬼不一定存在,月考一定存在。”
季清捂胸:“麦麦,你开始有杀伤力了。”
深夜。
亥时已过。
斋舍里呼吸声渐稳。
苏慢把小油灯藏在床板下,用被角挡住光。他翻开《论语》,旁边摊着姜恬的笔记。
他读到一句。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姜恬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孔子十五岁才立志学习。你十九岁开始也不晚。加油。」
苏慢看着那行字,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页笔记仔细折好,放进书箱最深处。
不是常用那一格。
是最里面。
放完,他重新拿起书,继续往下读。
油灯的光很小,只够照亮一页纸。
床铺另一边,姜恬翻了个身,像是睡熟。
黑暗里,他睁着眼。
那点光,每晚都在。
从第一夜到第七夜,没有断过。
姜恬闭上眼,在心里算时间。
二十三天后,第一次月考。
以苏慢现在的速度。
他能从倒数第一,爬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