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十四天,广业堂十一人的生活,终于有了点人样。
当然,只是一点。
卯时起床仍旧是酷刑。
辰时听课仍旧是天书。
午时膳堂仍旧像开盲盒,区别只是盒里基本没有肉。
但苏慢的字,从“疑似案发现场”变成了“勉强能看”。
这件事让陆岳很震惊。
他趴在桌边,看苏慢一笔一划写完“君子不器”四个字,沉默半晌。
“你是不是偷偷进化了?”
苏慢没抬头:“练的。”
陆岳看向自己纸上那一排歪字:“我也练了。”
邵梓路过,扫了一眼:“你那不是练字,是给纸做法。”
陆岳:“烧子,你一天不损我会死?”
邵梓:“会舒服。”
季清立刻鼓掌:“好毒,好稳,好有个人特色。”
崔世柏把季清的手按下去:“秦博士来了。”
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众人立刻坐直。
秦望古进堂时,袖口带着寒气。他手里夹着书卷,目光扫过众人,在苏慢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苏慢低头翻开《论语》。
书页边缘被他摸得起了毛。
姜恬坐在他右侧,案上放着昨夜整理好的课记。字迹清楚,分栏整齐,为苏慢铺好了一条窄路。
秦望古今日讲《为政》。
讲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时,他停了下来。
堂中立刻安静。
这种停顿,通常意味着有人要遭殃。
季清眼神发直,嘴唇微动。
邵梓压低声音:“别念佛,儒家地盘。”
季清:“我在祈祷他别点我。”
秦望古翻过一页:“姜恬。”
姜恬站起身。
他动作不急,衣袖垂下,声音也稳。
“学生以为,学而不思,则所学只停于章句,不能化为己用。思而不学,则无本可据,容易流于空谈。圣人此言,是告诫学者,读书与思辨不可偏废。”
秦望古看着他。
“继续。”
姜恬停了一下,又道:“若只记其文,不明其义,遇事便不能用。若只凭己意揣度,不依经传,则思路易偏。故学可正思,思可活学。”
堂中不少人看向姜恬。
这答得不惊艳,却端正。
秦望古点头:“尚可。坐。”
姜恬坐下时,轻轻呼出一口气。
季清用眼神表达崇拜。
邵梓低声:“姜哥,你管这叫比苏慢快一点点?”
姜恬没回,只把笔往旁边挪了挪。
秦望古的视线又落下。
“苏慢。”
堂内的空气变了。
前排有人回头。
后排有人等笑话。
上一次苏慢站起来时,答得磕磕绊绊,被凌霄一句话压得整个广业堂都抬不起头。
那一幕,不算久。
才十二天。
凌霄坐在左前方,手指搭在书页上,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耳。
苏慢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
脑子里先过了一遍姜恬的笔记。
原句。
注解。
秦博士刚才讲的重点。
还有昨夜自己写在旁边的一行字:背下来不算会,能解释给别人听,才算摸到边。
两息后,他开口。
“学生以为……”
声音不高。
“学而不思则罔,是说只记住知识的外壳,不去想其中道理,知识就会变成负担,不是工具。”
堂中有人皱眉。
工具?
这词用得怪。
苏慢继续:“思而不学则殆,是说只空想,不去积累,不去查证,思考就没有根。想得越多,偏得越远。”
他停了一下。
“所以学和思要一起。光背书没用,得想明白为什么这么说。只想不读,也不行。”
最后一句落下,堂中没有笑。
因为这话太直。
直得不像经义。
像有人把圣人话拆成了木板,一块一块摆在桌上。
不够雅。
但能听懂。
秦望古没有立刻评价。
他看着苏慢,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
“坐。”
苏慢坐下。
季清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稳了?”
邵梓小声:“没死,算稳。”
姜恬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到苏慢书边。
“很好。”
苏慢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书上。
前方,凌霄终于回头。
他看了苏慢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轻慢,而是审视。
像在一堆杂石里,看见了一块不该在那的璞玉。
散课后,众人往外走。
苏慢收好书,准备去绣壁楼。
他现在午休不睡。
睡觉太奢侈。
绣壁楼东架第三排,有一本旧注本,解释浅,适合他这种半路出家的灾民。
刚走到回廊转角,前面有人停住。
凌霄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个身量高些,腰间挂着玉扣,叫周方。
另一个眉眼清瘦,手里拿着书,是李崇。
都是广业堂里常围在凌霄身边的人。
徐来本来走在后头,脚步一顿,没上前。
季清也想跟,被邵梓一把拽住。
“别送人头。”
季清压低声音:“我只是想围观。”
邵梓:“你围观的时候嘴会先冲出去。”
回廊上只剩苏慢和凌霄几人。
凌霄先拱手。
“苏兄。”
苏慢回礼:“凌兄。”
凌霄笑得温和:“上次课堂上,是凌某言辞不当。后来想想,苏兄初入国子监,水土未服,也属常情。凌某一直想找机会致歉。”
周方在旁边低笑一声。
李崇垂眼,不说话。
苏慢看着凌霄。
这人脸上写着礼,眼里却藏着刀。
苏慢说:“无妨。”
凌霄笑意不减:“苏兄气量宽,难怪能以苏州府第一名贡入国子监。苏州文风鼎盛,府学第一,自然不是寻常人。”
这话一出,徐来的目光冷了下去。
来了。
凌霄话锋很轻:“不知苏兄对《春秋》可有研究?”
回廊边的风吹过,廊柱上挂着的竹帘轻响。
苏慢没有答。
《春秋》。
他当然没研究。
他连《论语》都还在拆零件。
这时候说不会,就是告诉别人:苏州府第一名有假。
说会,下一刻凌霄就能当场设题。
周方笑道:“苏兄怎么不说话?莫非苏州府学不重《春秋》?”
李崇看了他一眼,没拦。
凌霄仍旧微笑:“周兄慎言。苏兄只是思量。”
苏慢抬眼。
三秒。
够了。
他说:“凌兄谬赞。苏慢不才,《春秋》只是粗通皮毛,比不得凌兄深研。”
周方刚要开口。
苏慢已经接着道:“不过苏慢以为,《春秋》微言大义,每读一遍都有新悟。凌兄既为广业堂首席,想必已读过百遍。”
他停了停:“今日若要论,不如凌兄先赐教。也好让苏慢知道,百遍之后,能见何等境界。”
周方脸色一滞。
这球,被干净利落地踢了回去。
你问我会不会?
我说我粗通。
你是首席,你深研,你先来。
凌霄看着苏慢,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些。
片刻后,他轻声道:“苏兄好辩才。”
苏慢:“不敢。只是怕误了凌兄雅兴。”
凌霄笑了。
这次笑意少了三分客气。
“来日有机会,再与苏兄共论。”
苏慢:“随时请教。”
凌霄转身离开。
周方跟上前,还回头看了苏慢一眼。
李崇走在最后,经过苏慢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人走远后,徐来才从柱后出来。
“他在试你。”
苏慢往绣壁楼方向走:“我知道。”
徐来跟上:“我查过了。凌霄,凌侍郎独子。凌侍郎是太子身边的人,手很长。凌霄从小被当成文章和棋子一起养,才学是真的,心眼也是真的。”
_`苏慢脚步没停。
“他为什么盯我?”
徐来笑了下:“因为你怪。”
苏慢看他。
徐来摊手:“别这么看我。你在秦博士眼里也怪。府学第一,却像没受过正经科举训练。答题粗糙,但拆题很准。换谁都想多看两眼。”
苏慢沉默一会儿。
“别让他找到把柄。”
徐来点头:“已经在盯。”
苏慢走了两步,又道:“还有周方和李崇。”
徐来笑意深了点:“放心。周方嘴快,李崇心细。嘴快的好套话,心细的容易留痕。”
苏慢看他:“你很熟?”
徐来:“刚熟。”
苏慢:“怎么熟的?”
徐来:“夸他腰牌好看。”
苏慢:“……”
徐来叹气:“社交这门课,你不用学。伤身。”
绣壁楼里,守楼老人照旧坐在门边。
苏慢递上借牌。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来?”
苏慢:“嗯。”
老人翻了翻簿子:“《论语》注本还没啃完,又借什么?”
苏慢沉默一下。
“《春秋》入门。”
老人抬头。
那眼神,是在看一个刚学走路就要爬城墙的人。
“你?”
苏慢:“我。”
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往里走。
不多时,他抱出两本书。
一本薄。
一本厚。
薄的封皮旧,边角磨损。
厚的压手,看着就不友好。
老人把薄的放上面:“先看这个。厚的别碰,碰了也看不懂。”
苏慢接过:“多谢。”
老人看着他:“贪多嚼不烂。”
苏慢点头:“知道。”
老人又道:“知道还借?”
苏慢把书收进怀里。
“有人要验我牙口。”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滚去看。”
另一边,凌霄回到斋舍。
周方还在说:“那苏慢分明是在避题。什么粗通皮毛,什么请凌兄赐教,就是心虚。”
凌霄解下玉佩,放在桌上。
“出去。”
周方一怔:“凌兄?”
凌霄抬眼,目光冰冷。
周方立刻闭嘴,拉着李崇走了。
门合上。
屋内安静。
凌霄坐到案前,铺开纸。
他先写下两个字。
苏慢。
笔锋停了一瞬,又在旁边写:
入监十四日。
经义浅。
章句不熟。
然能拆义。
思路非府学常法。
他停笔,想起课堂上那个词——工具。
凌霄皱眉,又写:
不似苏州贡生。更似从未入门,却能自开一路。
最后,他在纸下压了一行字。
要么大智若愚。
要么另有来历。
“另有来历”四个字,被他用笔重重画了一道。
他取出一封写到一半的家书。
前面都是寻常问安,讲学业,讲月考,讲升堂。
凌霄另起一行。
“父亲大人,前次信中所提苏慢,儿以为此人值得关注。”
写完,他没有立刻封信。
他望着纸面很久。
烛火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端端正正,如同一张没有败笔的字帖。
夜里,亥时木梆响过。
斋舍灯灭。
陆岳翻了个身,低声问:“苏慢,睡没?”
没人应。
季清迷糊道:“别喊了,他睡了。”
邵梓闭着眼:“他要是真睡了,我明天抄《礼记》三遍。”
床板下,一点微光被被角遮住。
苏慢蜷在被窝里,翻开那本薄薄的《春秋》入门。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他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
合在一起,不认识他。
苏慢闭了闭眼。
凌霄今天不是随口问的。
《春秋》会成为一把刀。
不补,迟早被捅穿。
他重新睁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短板:《春秋》。”
第二行。
“目标:月考前,至少不露怯。”
写完,他翻回第一页,开始逐字读。
床铺另一侧,姜恬没有睡。
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很轻。
却一直没停。
窗外风过,老槐树叶响了一阵。
同一时刻,国子监东角小门外,有个灰衣小厮把一封信塞进门房。
门房看清信封上的凌府印记,立刻收进袖中。
信封一角,墨迹未干。
上面写着两个字。
苏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