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京城来的。
那个她原以为去了就能找到活路的地方。那个她因为没有门路、没有银钱而不得不暂时搁下的地方。
如今,京城来的人要住进罗府了。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羡慕吗?有一点。失落吗?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命运在提醒她,你想去的地方,别人轻而易举就能离开;而你还在这里,端着一个丫鬟的碗,学着一个丫鬟的活计。
她垂下眼,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林芷姐姐?”
凌许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想什么呢?筷子都停在半空中了。”
林芷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夹着一筷子白菜,举了半天没动。她默默地把菜放进碗里,脸色如常:
“没想什么。吃饭吧。”

她没有抬头,继续夹菜,但耳朵已经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那边的丫鬟姐妹们接着碎语:“京城来的?那得是多大的排场啊?”
“听说是有钱人家的小姐,生了病,来临州养病的。太太心疼她,带着弟弟一起,特意接来府里住一阵子。”
“表小姐?多大年纪?”
“不知道……反正赵嬷嬷下午要调人去收拾屋子,说是表小姐讲究干净,屋子要重新打扫一遍。”
春草坐在林芷旁边,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打扫屋子?”她小声嘀咕。

“会不会挑上我啊?”
凌许许咬着筷子头,含混不清地说:

“你洒扫组的不挑你挑谁?”
春草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我就是……我就是想去前院看看。来半个月了,我连前院长啥样都不知道。”
她这话倒是不假。偏院在府里的最深处,浇花组的活动范围在后花园附近,洒扫组也不过是在偏院周围扫扫院子、擦擦廊柱。前院、正厅、主子们的住处,她们这些新人是进不去的。
林芷没有接话,低头喝着粥。
她知道春草的心思。春草跟她不一样——春草不是那种安安静静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的姑娘。她好奇,她好动,她想知道这个府里每一个角落长什么样、住着什么人、发生着什么事。
这没什么不好。只是林芷觉得,在一个地方还没站稳脚跟之前,东张西望容易摔跤。
午膳刚用完,赵嬷嬷就来了。

“洒扫组的,都过来。”
六个洒扫组的姑娘放下碗筷,齐刷刷地站起来。
赵嬷嬷手里拿着一条抹布,脸色比平时更黑:

“府里要来客人了——老太太那边的远房亲戚,一位表小姐,带着她弟弟。表小姐讲究干净,屋子要重新收拾。你们六个下午别干别的了,跟我去前院打扫。”
春草站在队伍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赵嬷嬷扫了她们一眼:

“到了前院,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摸的别摸。谁要是毛毛躁躁的碰坏了东西,三个月月钱都不够赔的。”
六个姑娘齐齐点头。
很快,她们便出了膳房,跟着赵嬷嬷出了偏院。
则凌许许托着腮帮子看着春草消失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林芷姐姐,你说春草会不会被赵嬷嬷骂啊?她那个人,干什么都毛手毛脚的。”
“所以才要出去历练历练。”林芷说。
凌许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叹了口气,这次是为自己叹气:

“我啥时候才能学栽树剪枝啊……”
(宅·大树)

前院的活儿比春草想象的要累得多。
表小姐住的院子在府里东边,是一处幽静的小跨院,常年空着,只有逢年过节有亲戚来时才收拾出来。屋子不大,但家具精细,窗棂上刻着花,帘子用的是藕荷色的绸缎,连桌上铺的桌布都是绣了边的。
春草一进去就傻了眼——这比偏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偏院的窗户纸是新糊的,白纸。这儿是纱窗,透光不透风,亮堂堂的。偏院的桌布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这儿是绸缎的,绣着兰花。
(宅·纱窗)

赵嬷嬷在前面指挥:

“窗棂要一格一格地擦,不能有水渍。地上的砖缝也要刷干净,表小姐说了,屋里不能有灰。”
春草拎着抹布,从窗台擦到桌腿,从桌腿擦到床脚,蹲在地上抠砖缝里的灰,抠得手指头都红了。她在家都没这么细致地扫过地。
但她不觉得累。
因为她终于进了前院。
她看见了大红的柱子、雕花的廊檐、比偏院大两倍的庭院、院子里那一池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见穿比甲的前院丫鬟们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脚步轻快,头都不歪一下,那份气定神闲的样子,让她羡慕得不行。
收拾了一个下午,跨院终于窗明几净,连空气都像是新换过的。
赵嬷嬷检查了一遍,难得地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表小姐就到了,明日一早再擦一遍,被褥铺好,花瓶插上新花。”
姑娘们松了口气,收拾了工具往回走。
春草走在最后面,经过前院膳房的时候,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是洒扫组的,中午的饭量大,晚膳那碗粥和半个窝头一个时辰前就消化干净了。这会儿肚子又在叫唤——倒不是饿得受不了,就是有点儿馋。
膳房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没人了。灶台收拾干净了,案板也抹过了,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
春草咽了咽口水,脑袋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进去,被发现了要挨罚的,撵出去怎么办?
另一个说:就瞅一眼,瞅一眼又不犯法……
她站了片刻,四下张望了一下——走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月亮爬上来了,洒了一地银白色的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咬了咬嘴唇,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膳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