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膳房)

膳房里比想象的要大。
灶台、案板、水缸、碗柜,整整齐齐。靠墙的架子上摞着蒸笼和锅,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大蒜。空气里的肉香更浓了,春草深吸一口气,循着香味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她就看见了。
案板上方悬着一根铁钩,铁钩上挂着一只烧鸡。鸡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几只,用油纸半包着,挂成一排。
(宅·鸡)

春草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她不是没见过肉——罗府的午膳偶尔有几片肉,她每次都能分到一两片。但整只烧鸡挂在面前的感觉不一样,那种视觉冲击力,像是一拳打在心口上,打得她整个人都傻了。
她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那个“不能偷吃”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只烧鸡——

“什么人?”
春草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把整排烧鸡都碰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深色短打的年轻男人站在膳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灯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春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慌慌张张地退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手忙脚乱地站稳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不是……”
那男人把灯笼挂在门框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肩宽腰窄,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看着不像府里常见的下人。衣裳是深蓝色的短打,腰间束着皮带,脚蹬一双黑布靴,干净利落。
春草没见过他。但她认得那一身打扮——是护卫。
她在偏院见过几个穿这种衣裳的,都是从府外头请来的护卫,负责看门守夜、跟着主子出门。他们的身份比丫鬟高半级,待遇也好不少。
护卫打量了春草一眼,目光在她圆润的脸蛋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油手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偷吃呢?”
春草急得直摆手,压低声音:

“小声点小声点,被发现了我就完了!”
护卫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走到案板前,一伸手,从铁钩上取下那只烧鸡。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次。
春草瞪大了眼睛。

“你、你也偷吃?”

“不叫偷吃。”
护卫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我叫‘垫垫肚子’。饿了就来,没人管。”
春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护卫嚼了两口,见她还愣在原地,把手里的烧鸡往前一递:

“分你点儿?”
春草盯着那只烧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

“……能分我一个腿吗?”

呵(笑)
护卫笑了一声,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她。
春草接过来,转身就跑——不是跑出门,而是跑到灶台后面的烧火口,蹲下来,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开始大口大口地啃鸡腿,活像一只护食的猫。
护卫端着半只烧鸡走过来,靠在灶台边,低头看着蹲在角落里的春草,觉得好笑。

“你不用躲成这样。”

“不行不行,”
春草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鸡肉,腮帮子鼓鼓的。

“被人发现我偷吃,肯定挨罚,撵出去就完了……”

“我说了,出了什么事我挡着。”
护卫不紧不慢地说。
春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油汪汪的嘴角沾着鸡皮屑,一双圆眼睛眨了眨,显然不太信。

“你谁啊你挡着?”
护卫没回答,转身在膳房里转了一圈,从架子上又拿了几样东西——两块桂花糕、一碟酥饼、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样一样地摆在春草面前。
春草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些……这些也能拿?”

“我说能就能。”
春草犹豫了片刻,内心的馋虫终于战胜了理智。她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护卫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烧鸡,慢慢吃着,看着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的小胖丫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
这丫头圆脸、圆眼睛,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吃得急,偶尔被噎住了就使劲拍胸口,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手里的东西始终不放。

“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咳咳....(笑)”
春草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护卫,眼睛里的警惕又冒了出来。

“对了,你到底是谁啊?怎么在这儿拿东西跟拿自己家似的?”
护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叫什么?”
他没回答,反倒反问了一句。
春草犹豫了一下,觉得人家都分了自己这么多好吃的,不说名字好像不太厚道。

“春草。”
护卫点了点头。

“春草。”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

“该你了。”
春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叫什么?”
护卫把吃剩的烧鸡骨头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朝她微微一点头。

“卫小武。”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出膳房时从门框上摘下那盏灯笼,夜色里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
春草站在原地,抓着最后一块酥饼,嘴里没咽下去的糕点和突然冒出来的疑问搅在一起,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卫小武?没听说过……”
她把酥饼塞进嘴里,踮着脚尖溜出了膳房,一路小跑回了偏院。
(夜色·明月)

月光照在她油亮的嘴角上,照在她鼓鼓囊囊的衣襟上——那里面还藏着一块酥饼,是她留着给林芷的。
偏院里,林芷刚绣完最后一片花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见春草鬼鬼祟祟地溜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烧鸡味。
“你干什么去了?”

春草嘿嘿一笑,从衣襟里掏出那块酥饼,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林芷姐,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林芷看着那块压得有点变形的酥饼,又看了看春草那张油光光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你偷吃了?”


“没有!”
春草理直气壮地说。

“是别人分我的!”
“谁?”

春草想了想,弯起眼睛笑了。

“一个叫卫小武的护卫。他说出了什么事他挡着。”
林芷接过酥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桂花香。
她看着春草那张心满意足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馋丫头运气倒是真好。
夜风吹过偏院的石榴树,枝头的果子又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