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完花,赵嬷嬷领着她们去了膳食堂。
早膳比午膳简单得多——一人一碗杂粮粥,一个杂粮窝头,一碟咸菜。粥熬得稠乎乎的,窝头是掺了白面的,比在家吃的纯杂粮窝头软和不少。
姑娘们饿了一早上,一个个埋头吃饭,连说话的工夫都舍不得耽误。
凌许许吃得急,被粥烫了一下,龇牙咧嘴地直哈气,把春草笑得差点呛着。
林芷慢慢喝着粥,听着旁边桌上洒扫组的姑娘们低声聊天。
“听说常嬷嬷伺候老太太二十多年了,老太太离不开她,走哪带哪……”
“那赵嬷嬷呢?她也好几年了吧?”
“赵嬷嬷是管后院灶台的,管下人伙食,听说从前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丫鬟,后来年纪大了就被派到后院来了……”
“那她脾气也太大了,早上瞪我一眼,我到现在心还怦怦跳……”
“你怕什么,她不骂人就没事,骂你说明看得见你,那些话都不说的才是……”
林芷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来罗府两天了,她渐渐摸出一些门道——府里的人层层叠叠,主子有主子的圈子,下人也有下人的圈子。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刘管家、常嬷嬷、赵嬷嬷,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脾气。谁说了算,谁管什么,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对付,这些眼下她还看不清楚,但要慢慢看,慢慢记。
在这个地方,光会干活不够。还得会看。
她把碗里最后一勺粥喝干净,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春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林芷,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学刺绣啊?我小时候跟我娘学过几天,缝个扣子还行,绣花就不成了……但是要是能学,我可想学了,学会了绣个帕子什么的,多好看啊。”
旁边桌的一个洒扫组姑娘听见了,也凑过来,一脸向往:

“我听我姑妈说,罗府的绣娘手艺可好了,绣出来的花跟真的一样。要是能跟她们学,那该多好……”
凌许许咬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

“我手笨,不会绣花……但是栽树剪枝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小时候爬树可厉害了……”
春草白了她一眼:

“栽树剪枝跟爬树是一回事吗?”
凌许许想了想,也觉得不太对,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林芷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接话。她在想周嬷嬷说的那句话——“看各人的悟性”。
悟性是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的手不算笨,从小什么活都得干,缝补衣裳的针脚比村里的婶子们还要细密结实。至于栽树剪枝,她没试过,但若有机会,她不怕学。
半个月后....
(偏院·日常)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林芷已经习惯了每天卯时起身、浇花、学规矩、用饭、再浇花、再学规矩的日子;短到她偶尔夜半醒来,还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淮安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听着爹娘压低的争吵声。
但窗外的月光不一样。偏院的月光是安静的,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没有“丫头片子赔钱货”的咒骂。
林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她这半个月变了不少。不光是规矩,也不光是活计。
皮肤还是黑,但在罗府吃得饱、睡得稳,脸上比来时圆润了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每日浇花、洒扫、学规矩,她依旧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性子,但赵嬷嬷骂人的时候,她已经不会再心里发紧了。
因为她知道,赵嬷嬷不是针对谁。她对谁都那样。
刺绣是常嬷嬷开始教的。
大约是进府的第十天,常嬷嬷把林芷叫到了偏院廊下。
“手。”常嬷嬷说。
林芷伸出手。
常嬷嬷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捏了捏她的指腹和虎口。

“茧子厚,但手指细长,不笨。”
常嬷嬷松了手。

“想学刺绣吗?”
林芷愣了一下。
她当然想学。赵嬷嬷说过,针线活计是技术活儿,学会了就是一门手艺,将来就算出了府也有口饭吃。可她不敢想——她一个刚来半个月的新人,粗活还没干利索,怎么就轮到自己了?
“奴婢……想学。”

她说。
常嬷嬷嘴角动了动,笑着答了一个好字。
于是林芷开始学刺绣。
每天下午,浇完花、用完午膳,她就到偏院廊下找常嬷嬷。常嬷嬷给她一块粗布、一根针、一扎线,从最基础的“穿针引线”开始教。
穿针。打结。走直线。走曲线。绣叶子。绣花瓣。
林芷学得不快,但她心静。针扎在手上也不吭声,线打结了也不着急,一遍不行就拆了重来。常嬷嬷看她拆了绣、绣了拆,也不催,就那么坐在旁边做自己的针线,偶尔指点一句。
第七天的时候,林芷绣出了一片像模像样的叶子。
常嬷嬷拿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两个字:

“还行。”
林芷已经习惯了这个评价。在常嬷嬷嘴里,“还行”就是夸奖,“不好”就是“重来”,而比“不好”更惨的是——不说话,只是看一眼,放下,走了。
她还没遇到过那种情况。
春草也眼红过:

“林芷姐姐都会刺绣了,我啥时候才能学啊?”
赵嬷嬷路过听见了,头都没回:

“先把你的洒扫干利索再说。扫地都扫不干净,还想学刺绣?”
春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凌许许倒是想得开:

“我手笨,绣花肯定不行。我就想学栽树剪枝,爬高上低的我拿手!”
秋月还在洗衣房。林芷偶尔路过,远远地看见她低着头搓衣裳,动作又快又干净,身边堆着的衣裳比谁都多,但每件都洗得发白。
四个人各忙各的,只有用饭的时候才能凑到一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宅院·鸟笼)

这天午膳,膳食堂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常嬷嬷没有和她们一起用饭,赵嬷嬷的脸色也比平时更沉。姑娘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话里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姑娘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话里的兴奋劲儿却藏都藏不住。
“听说了没?府里要来人啦!”
“什么人?”
“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白举人的外甥女,从京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