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罐头没有等到天亮。
凌晨三点,他把剩下的几辆T-80U从中央大道南侧废墟里开出来,沿着韦列夏金那十一个兵摸出来的路线,往北方军侧翼插过去。不是韦列夏金的地图,是他自己的记忆。那十一个人出发时,他站在楼顶用望远镜看过,记住了北方军探照灯的间隙、机枪掩体的位置、以及那条被炮弹炸出来的、刚好能过坦克的沟。
阿列克谢耶夫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地图,手里的铅笔按在纸面上不动。
“旅长,前面是三岔路口。”
“往左。”
指挥车在废墟间缓慢穿行。发动机压得很低,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被夜间呼啸的北风盖住了。铁罐头坐在车长位置上,脸贴着潜望镜,视野里是黑白的夜视画面——灰白色的废墟,深色的弹坑,偶尔闪过一道探照灯的光。
韦列夏金的人炸掉了北方军一个营指挥所和两个炮兵观察哨,但铁罐头不相信那些炮弹坑。他相信的是自己眼睛看见的:北方军的探照灯还在按之前的规律转;机枪掩体的射击口还是朝原来的方向;那条沟还在。第41旅的T-80U连剩下的车不多,铁罐头只带了四辆出来。他自己一辆,另外三辆跟在后面,间隔四十米,排成一路纵队,沿着那道从废墟间切过的沟往里钻。
阿列克谢耶夫压低声音:“旅长,前方有动静。”
铁罐头把潜望镜转向左边。夜视画面里,几辆北方军的卡车停在路边,没开灯。车厢盖着帆布,看不清装的什么,但车辙很深。是弹药车。
“停。”
车队停下。铁罐头盯着那几辆卡车看了半分钟,拿起对讲机:“一号车打头车,二号车打尾车。打完就倒车,不要恋战。”
“收到。”
T-80U的炮管缓缓转动,指向车队最前方那辆卡车。距离不到六百米。铁罐头把脸贴在瞄准镜上。目标太近了,近到他不需要测距,不需要算提前量。
“开火。”
炮弹撕开夜空,正中头车驾驶室。那辆弹药车的车厢被殉爆炸飞,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尾车被二号车同样击中,弹头贯穿卡车的薄装甲,在车厢内部爆炸,引起殉爆。火光瞬间照亮了整条街道,剩下的两辆卡车试图倒车,但T-80U的高爆弹再次开火,其中一辆被掀翻,另一辆歪在路边,着了起来,黑烟滚滚。
“倒车。”
四辆T-80U缓缓往后倒,退入黑暗。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北方军的反应很快,探照灯往这边转,机枪开始扫射,但铁罐头的车队已经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阿列克谢耶夫从潜望镜里看着后面冲天的火光,又看看铁罐头。铁罐头正从潜望镜往外看。
“旅长。”
“嗯。”
“那些卡车——是送给第22师的弹药?”
铁罐头没回答。可能是。但他不关心弹药运给谁,那几辆卡车挡在他要走的路上。不让路就打,打完就走。不是战术,是本能。
车队继续在废墟间穿行。铁罐头盯着潜望镜,视野里依然是黑白的废墟、深色的弹坑、偶尔闪过的探照灯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或者说他知道吗?
他只知道,北方军的侧翼有一条沟。他从那爬进去,咬一口,然后缩回来。铁罐头又拿起对讲机:“前面出去,往右转。”
“旅长,右边是……”
“我知道。”
车队往右转,碾过一堆碎砖。铁罐头从潜望镜里看见北方军的阵地了,不是正面,是侧后方,那些坦克的炮管全部朝前,指向中央大道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侧后方的黑暗里,有东西在靠近。
“停。全体停车。”
四辆T-80U在离北方军阵地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停在这条从废墟间切出来的沟里,车灯全灭,引擎熄火。铁罐头从车里探出头,用望远镜看那些坦克。T-80、T-72,还有几辆M1A1。炮管朝前。他们的夜视设备在搜索远处的目标,不会注意到侧后方的最远黑暗里。
“阿列克谢耶夫。”
“在。”
“把三号车的炮管往右偏五度。”
“打哪辆?”
铁罐头沉默了几秒。
“打中间那辆带指挥天线的。”
三号车的炮管缓缓转了几个密位。
“开火。”
炮弹穿过侧后方的装甲,打进了那辆指挥车的发动机舱。铁罐头在那辆车爆炸之前就已经在倒车了。
“撤。”
四辆T-80U从沟里退出去,在废墟间兜了一个大圈,往中央大道南侧开。身后的北方军阵地乱成一团,炮弹乱飞。
阿列克谢耶夫从潜望镜里看着后面的闪光,声音低沉:“铁罐头,你刚才打掉的那辆是指挥车。可能是营级的。”
铁罐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营级的,团级的,师级的。”他说,“有啥区别。”
阿列克谢耶夫没有说话。指挥车在黑暗中继续开。身后北方军的炮弹漫无目的地落着。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