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列夏金从步兵里挑人的时候,铁罐头没在场。他蹲在中央大道南侧一辆被击毁的BTR旁边,用匕首撬履带销。不是他的车,是一辆北方军的BTR,前天夜里被打瘫在这里,履带还能用,铁罐头让人拆了备用。阿列克谢耶夫在旁边看着他拆。
“韦列夏金在挑人。”阿列克谢耶夫说。
铁罐头没抬头。“挑什么人?”
“突击小组。从北侧废墟摸过去,打他们的指挥所。”
铁罐头停下动作,把匕首插回刀鞘,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几声。
“他的兵?”
“他的兵。”
铁罐头没说话。韦列夏金没跟他商量,不是故意瞒他,是没必要。第43师的步兵,韦列夏金自己说了算。铁罐头的第41旅已经只剩不到二百人,坦克不到二十辆,连正面防线都填不满。韦列夏金从自己的部队里抽人,不欠他什么。但铁罐头还是往指挥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韦列夏金蹲在那辆指挥车旁边,几个士兵站在他面前。不是站着,是蹲着,怕被远处北方军的狙击手发现。铁罐头看不清那些士兵的脸,只看见他们的头盔,和枪管上缠的伪装布条。韦列夏金在说话,声音不大,铁罐头听不清说了什么。
一个士兵低着头,用刺刀在地上划。另一个把嘴里的烟头掐灭,塞进裤兜。还有一个在整理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去,按得很慢。然后韦列夏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到铁罐头这边来。
“挑好了?”
“挑好了。”韦列夏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捏了烟盒扔进路边的雪堆里,“十一个人,一个班长,两个组。”
铁罐头没说话。
“你缺不缺烟?”韦列夏金问。“不缺。”
韦列夏金没再问。他们都知道铁罐头抽完了最后一根,烟盒早扔在罗布泊了。两个人蹲在BTR旁边,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废墟。
“什么时候动?”铁罐头问。
“今晚。”
十一个人,从北侧废墟摸过去,沿着一条被炸塌的地下通道往北方军的阵地纵深插。任务不是打坦克,是打指挥车、打炮兵观察哨、打通讯节点。炸掉一个营指挥所,比打掉一个坦克连都管用。班长是个老士官,姓什么铁罐头没记住。脸上有疤,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石头。
韦列夏金把地图摊在地上,几个人围过来。手电筒的光被衣服遮着,只露出一小圈。班长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嘴里叼着那支快烧到滤嘴的烟。铁罐头看不清地图上标的什么,他蹲在后面,没往里面挤。
那是韦列夏金的兵。不归他管。
短暂沉默后。班长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其他几个士兵也站起来,整理身上的装备。不是迷彩服,是灰绿色的冬季作战服,在雪地里太显眼。但他们没有伪装服,整个第43师都缺伪装服。韦列夏金从第41旅的库存里翻出几件白色的床单,让他们披在身上。床单不够,有人披着,有人没披。铁罐头把自己的那件递过去,是个年轻的兵,嘴唇上没有胡子,看着不超过二十岁。
“长官……”
“披上。”铁罐头没看他,转身走了。
天黑之后,那十一个人出发了。铁罐头站在中央大道南侧一栋半塌的楼顶,用望远镜看着他们的背影,灰绿色的作战服和白床单在雪地里慢慢移动,很快融进了废墟的黑影里。
阿列克谢耶夫站在他旁边。
“能回来几个?”
铁罐头没回答。阿列克谢耶夫也没再问。他们都知道,这种任务是耗材。十一个人摸进去,能回来两三个就算成功。
夜里十点多,北方军的阵地后方突然炸了。不是炮火,是爆炸——连续的、密集的爆炸。铁罐头趴在楼顶,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火光一闪一闪,照出废墟的轮廓。
“成了。”阿列克谢耶夫说。
铁罐头没说话。爆炸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了。北方军的探照灯往那个方向照,机枪声响起,断断续续。
天亮之后,韦列夏金接到报告。
十一个人,回来两个。班长没回来。铁罐头不知道那两个回来的兵叫什么名字,没人告诉他。也不需要告诉他。
当天下午,北方军的进攻明显减弱了。
不是停了,是乱了。炮弹落点不再精准,步兵不敢往前推,坦克在废墟间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往哪打。
韦列夏金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上的北方军阵地重新标了一遍。
“炸掉了他们一个营指挥所,两个炮兵观察哨。”韦列夏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回来的兵说的。”
铁罐头没接话。他想起那个披着床单的年轻兵。嘴唇上没有胡子,接过床单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长官”。不知道是他回来了,还是他死了。
铁罐头没有问。
也不会问。
窗外,北方军的炮火又开始了。落点依旧散乱,失去了前几天的准头。韦列夏金站起来,拍了拍地图上的灰。“铁罐头,你的人还能动吗?”
“能。”铁罐头说。
“那就准备反击。”
铁罐头走出指挥所。阿列克谢耶夫在外面等他。
“旅长?”
“让T-80U连准备。今晚,我们摸过去。”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