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师的前锋是在黄昏时分到达的。不是坦克,是几辆BTR装甲车,车身糊满泥浆,轮胎上沾着碎砖和冻土块,从中央大道南侧开进来。车停下,一个年轻的少校跳下来。他的军装是新换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作战靴擦过,但鞋底全是泥。
“第43师侦察营奉命前来接应。请问第41旅指挥部在哪?”阿列克谢耶夫指着旁边半塌的楼,少校敬了个礼,小跑着消失在门洞里。楼里传出急促的声音——不是铁罐头的,是少校在对着电台喊。
铁罐头没在听。他蹲在残墙边,给一名伤员包扎腿上的伤口。止血带勒紧,伤员嘶了一声,咬着嘴唇没叫出来。
“忍一下。”
铁罐头把绷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伤员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阿列克谢耶夫从楼里出来,走到铁罐头身边。
“旅长,第43师的主力还在路上。韦列夏金师长说,他们要明天凌晨才能全部到位。”
“明天凌晨。”
“对。但他说,可以先派一个坦克营过来,今晚就动。”铁罐头把伤员的手放在绷带上,让伤员自己按住。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下。
“一个营。”
“三十多辆T-80U。”阿列克谢耶夫顿了顿,“满编。”
铁罐头没说话。
三十多辆T-80U,满编。他在罗布泊的时候,整个旅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坦克连。新罗街的时候四十多辆坦克能凑出来,已经是拆了所有库存往里面填。现在一个营就有三十多辆T-80U,还是精锐型号。
“韦列夏金还说什么了?”铁罐头问。
阿列克谢耶夫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我们撑住。中央大道不能丢。”
铁罐头把沾血的手套摘下来,塞进裤兜。
“告诉他,我撑着呢。”
天黑之后,北方军的炮火没有减弱。
第22师的炮兵似乎不知疲倦,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中央大道西侧。南方军的临时阵地被炸得千疮百孔,几栋原本还能当掩体的楼房在这一轮炮击中彻底垮塌。
阿列克谢耶夫把步兵撤到地下室里。那些收拢来的第19师和第27师残兵挤在一起,沉默地啃着压缩饼干,有人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铁罐头带着几名车长在地图上标记第43师预计的进攻路线。
韦列夏金的人要从中央大道东侧切入,绕到北方军第22师的侧翼。计划简单粗暴——趁夜暗,装甲营从侧翼突袭,打掉第22师的指挥所和炮兵阵地,迫使北方军暂停进攻。
“风险很大。”铁罐头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北方军阵地,“东侧是居民区,废墟多,坦克开不快。如果他们在那里埋了反坦克小组,这个营可能还没展开就被打残了。”
“韦列夏金说他会派步兵先清场。”阿列克谢耶夫说。
“清场?”
“第43师的机械化步兵。坐BTR,跟着坦克一起走。”
铁罐头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计划好,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计划。北方军的第22师已经打到了中央大道外围,第42师的先头部队正在南侧穿插。如果不打掉他们的进攻箭头,中央大道撑不到明天凌晨。
“告诉韦列夏金,我给他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内,他的营如果打不掉第22师的指挥所,我的旅就撤出中央大道。”
阿列克谢耶夫看着他。
“你跟他说了?”
“还没。你替我说。”
阿列克谢耶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电台的方向走去。
第43师的坦克营是在凌晨一点四十分进入阵地的。三十多辆T-80U,引擎压低转速,车灯全灭,像一群沉默的钢铁野兽,从中央大道南侧废墟间穿行。铁罐头站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楼顶,用望远镜看着它们从眼前开过。
车身上的编号被泥浆糊住了,看不清是哪个营的。炮管上缠着伪装布,车体侧面挂着备用履带板,这是老兵的习惯——新兵不会在车外挂东西,容易被弹片击中。
阿列克谢耶夫在他身边蹲着。
“韦列夏金亲自带队。”
铁罐头放下望远镜。第43师师长韦列夏金,外号“老爹”,和铁罐头一样是从罗布泊那种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他没坐指挥车,而是上了一辆T-80U,跟先头连走在一起。
“走,我们也动。”铁罐头收起望远镜,“T-80U连跟我走,T-72连和T-34连留在中央大道,掩护步兵。”
“去哪?”
“东侧。”铁罐头指着那片被炮火照亮的废墟,“帮韦列夏金打开缺口。”
凌晨两点十一分,第43师的坦克营在中央大道东侧废墟间展开。三十多辆T-80U排成楔形攻击队形,步兵从BTR上跳下来,在坦克两侧散开。
铁罐头的三辆T-80U跟在楔形队形的左翼。他没有和韦列夏金在一起,他在左翼缺口的位置——那里是北方军反坦克小组最可能渗透的方向。
突击开始。坦克炮声撕裂夜空,在短短几分钟内,至少有六辆北方军的坦克被击中。铁罐头的车打掉了一辆企图侧翼包抄的T-80。
看着它燃烧起来,铁罐头突然想起了自己在罗布泊打掉的第一辆A-10——不,他没打掉过A-10,那是防空车干的。他打掉的是坦克。在罗布泊,在新罗街,在旧首都。打了多少辆,他没数过,也懒得数。
“旅长,前方发现敌方指挥车。”炮手报告。
铁罐头把脸贴在瞄准镜上。一辆挂着天线的指挥车,正在北方军阵地后方快速移动。车身上涂着编号,看不清,但天线和车体形状都和普通指挥车不一样。
韦列夏金也发现了那辆车。他的T-80U从楔形队形的中央冲出,炮管指向那辆指挥车。
两辆T-80U同时开火。
铁罐头的炮弹击中了指挥车的车体侧面,韦列夏金的那发打中了发动机舱。指挥车燃烧起来,几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从车里滚出来,在地上翻滚。
“命中。”炮手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铁罐头没说话。他看见那辆指挥车在燃烧,北方军的炮火开始变得稀疏。
“撤。”铁罐头下令。
“旅长?”
“我们撤。剩下的交给韦列夏金。”
三辆T-80U从废墟间倒车,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不是消灭第22师,是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指挥瘫痪,北方的炮兵就变成了瞎子。中央大道还能守住。至少今晚,还能守住。
铁罐头撤下来时,阿列克谢耶夫已经清点了第41旅的剩余兵力。
“T-80U还有两辆能动的。”阿列克谢耶夫的声音很平淡,“T-72还有七辆。T-34连还有三辆。”
“步兵呢?”
“收拢来的第19师和第27师残部,加上我们自己的人,不到二百。”
铁罐头没说话。他靠在指挥车履带上,把那根别在耳朵上一天的烟取下来,捏了捏,烟卷已经断了。他把断成两截的烟塞回口袋。
“旅长,韦列夏金的营也撤了。他们打掉了第22师的指挥所,但自己也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坦克。”
“韦列夏金呢?”
“活着。”
铁罐头点了点头。
远处,中央大道方向的炮声还在继续。炮火依然密集,但落点开始变得散乱。北方军的炮兵失去了统一指挥,各打各的。铁罐头闭上眼睛,耳朵还是嗡嗡的,他分不清是炮声,还是自己脑子里血管跳动的声音。
他没睡着。阿列克谢耶夫递给他一瓶水,铁罐头接过来喝了一口,里面全是铁锈味。阿列克谢耶夫没道歉——旧首都没有没有污染的水。
第十九章完。